春悯忽然探身伸出手,拽住了珠玉的手腕。


    “如果我以身殉道。”春悯攥得紧,没让珠玉甩掉,“你怎么办?”


    雪籽打在了窗框上,溅起更小的冰屑。


    珠玉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回头。


    春悯拉着他的手,微微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珠玉的手背:“所以我从未想过照庄文娘所说的去做,一瞬都没有。”


    “我心里惦着您。”春悯轻道,“你呢?”


    今年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庭院里圈养的长蛇卷曲着身子,慢慢爬上了回廊,似藤蔓一样缠在了花架上,疲倦地望向那窗子,无精打采地吐着信子。


    “这发丝不好弄,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便能困住我,珠玉,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鬼蜮不比别处,连地面都是冷的,雪落下了便不化,慢慢地将那泥泞血腥都埋在纯白之下,犹如佛陀别过了眼,默许屠刀放下后便既往不咎,母亲般包容着这片曾经的流放之地。


    可屋子里暖和,那颗红玉烫得吓人,几乎要灼伤春悯的皮肤。


    他松开手,定睛看向那珠子。


    “这究竟是何物?”春悯低下头,攥着那像是要被烧化了的珠子,“我之前只当它是您追踪我用的法器,可每每它主人心神不宁的时候,它就烫得厉害,哪里像个正经法器,您当时开玩笑说是自个儿的眼珠,那话到底是不是开玩笑的?”


    屋内落针可闻。


    珠玉半晌回过头,伸出了手。


    隔着黑布,点上了春悯的左眼。


    “……不是我的。”珠玉说,“是你的眼珠。”


    春悯攥着珠子的手一松。


    “淬了毒之后,它被挖下来并也没有像水那样融化。”珠玉隔着黑布慢慢地描摹那处空洞,仿佛在回忆当时下刀的动作,“我把它藏了起来,死在辽苍前,我把它藏进了屋子里书柜的暗格之中”


    “待修得了这副皮囊。”珠玉拉过春悯的手腕,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胸膛,那里冷冷清清的,倏忽却又在珠玉的控制下跳动起来,“我把它埋进了这里。”


    红玉似烧红的烙铁那样贴在春悯的手腕上,又印在珠玉的掌心。


    好烫。


    珠玉松开手,由着春悯的手落下去:“自我懂事之后,我没有一刻不爱你,不念你,直到死亡,甚至在死之后。”


    “鬼是靠苦痛存在的,我早就忘了为人的活法。”


    他言毕转身,春悯连忙下床要追,珠玉已踏出了门口,走入那风雪之中。


    “倏山仙本领大,我的头发哪里困得住你?”珠玉没有回头,“那眼珠在我心头养着,给你时,蕴了我心尖的一丝地魂。”


    春悯立时停住了脚步,气急道:“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地魂哪有说挑一缕就挑一缕的!”


    “但试无妨。”珠玉已站在了院外,朝春悯粲然笑道,“我既然给的出去,何种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秋随荆你给我回来!”


    春悯厉喝,忽然弯腰,抄起自己的一只鞋猛地往外扔:“你真当齐居贤和谢晏是吃素的?谢晏人在白玉京,你疯球了要冲上仙京杀人吗?”


    那寒酸的布鞋在空中打转,敲在了门上,震落了门框上落着的雪屑。


    珠玉站在门后,半晌弯下腰,把鞋捡了,给春悯扔了回来。


    “秋随荆!秋随荆你大爷的是人吗!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别——”


    “我不信你。春悯,我不信你当真会为着我活着。”珠玉在门后轻轻摇头,“如有不测,那红玉便会黯淡下去。”


    春悯愣在了原地,那可怜的布鞋跌在他脚边,兜了满身的飞雪。


    “我很快就会回来。”


    大门轰得一声合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人人都说爱你,可最终每个人都要弃你而去。


    这场雪不知何时才会停。


    第119章 天倾西北(三)


    院里的小池塘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伪装成锦鲤的两只眼打量了一眼春悯,随后悄悄地提着裙摆挪到了院墙边上,同早已缩在那儿的假山石干起了架, 都想把对方给推出去挡灾


    不安的源头立在门口, 落雪似乎在他周身都降得更缓慢, 更沉重, 北风吹卷着他耳边的碎发,又灌进他破旧的道袍,几欲乘风去,几欲如雪消融。


    春悯垂首静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那红珠子正在慢慢变冷。


    房门吱呀关上, 春悯背靠着合紧的门, 滑坐在地, 双手用力地摩挲着脸,直把脸皮给搓得发热发疼了, 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疲倦的眼望向铺着妖兽皮毛的地面。


    珠玉不是荒唐的人。


    哪怕听着有些意气用事, 可无论是神官考绩,还是料理谢晏, 都是珠玉自很久之前便以下定的决意,该做的准备和筹谋他想来已胸有成竹。这一路上虽然有许多意外,以至于耽搁了这么久, 可兜兜转转, 珠玉要做的事其实并没差多少。


    屋子里很暖和,山水画上的雨停了, 那水怪又悄悄满了上来,将那些骸骨悉数吞没。


    珠玉有把握, 这多少能削减春悯的不安,可他忽而发现,他对珠玉的计划实则一无所知。


    他们分明一直在一起。


    许多事情,珠玉不愿意说,他便不问。他鲜少强迫他人,这世间人各有命,没有谁的意志低人一等,哪怕面对送死的方因方果二人,他也是这么想的,面对已身为鬼主的青面更是如此。


    可春悯忽而觉得自己或许错了,他本就该打破砂锅问到底,珠玉不说,他也要问,问了不说,便要求,要逼,要迫,非得叫珠玉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了,才知他的厉害,知道他春悯并非是世间的云雾一片,一转眼便要叫晨光驱散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屋外的雪却越下越大,打得屋顶的瓦片叮咚作响。春悯也是头回被金屋藏娇,不知人在这时应该干什么,也不知珠玉所说的抽魂是否属实,他不敢赌。


    他见过珠玉的本相,确实是空无一物,按理说修成画皮境的鬼,三魂里至少该有两魂,到了珠玉这个拟人能拟得瞒天过海,连那几个仙君都看不出异样的程度,大抵三魂都已有形了。


    若那三魂不在最安全的本相之中——春悯低头看着那散发着香味的红珠和绑着珠子的黑发。


    “……心眼儿多得闹蝗灾。”春悯嘀咕道,“我还费那个事儿操心他做什么?”


    突然,他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响动。


    春悯猛地抬眼。


    屏风的另一边立着一个方才决计不存在的人影,那人影体胖身宽,头顶光裸,手持锡杖,穿着件宽敞的僧袍,是个和尚的模样。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嗅到了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不是渐渐察觉到,而是在那一瞬,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


    水滴“啪嗒”一声摔碎在檐下。


    春悯静默了片刻,半晌笑道:“倒不知您从何时起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作派了。”


    那和尚的身影动了动,一只手在胸前执礼。


    “您也就百年前同十常佛论过几次道,怎么这就皈依佛门了?”春悯的一只手扯在了眼上的黑布,“白玉京待不下去,便去无□□天待着,没有鬼鬼祟祟跟我到鬼蜮来的道理。”


    “捏个这么丑的傀儡来见我究竟有何贵干?”春悯歪头道,“虚真。”


    屏风对面传来了笑声。


    “这皮子确实丑。”和尚轻笑,“不过总归不是长在我脸上,倒也无妨。”


    李四在隔壁的屋子。


    春悯的灵场迅速打开,将半个神冢谷都裹挟在内,山水画里的精怪尖叫着藏匿起来,院中的祟物瑟缩在墙角直打抖,神冢谷里众祟忽而都觉得心神不宁起来,抬起头,似觉得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眼正注视着他们。


    人还在。


    春悯探知到李四,心下笃定这虚真只是在看见了珠玉离开后才用方位术进来的,并没能探听到他们之前所说话。


    那傀儡也被灵场冲击了一瞬,说起话来音色有些变调:“怎么这么防备我,我们仨不是此生最好的朋友吗?”


    “谁仨?”


    “你,我,还有芒。”那和尚叹道,“这世上如何还会有比我们更亲密的朋友,你居然还防着我。”


    春悯:“不熟。”


    和尚停下,又笑:“你口是心非。”


    “您臭不要脸。”春悯说,“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没事便赶紧走,我官人前脚才走,您后脚跟进来,让人知道了我可没脸活了。”


    和尚挠了挠头:“官人?你成亲了?”


    “您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春悯反问,“这都不知道?”


    “可我怎记得你这辈子是个男相,竟也有官人?”那和尚迷糊地嘟囔了几句,又很快便抛之脑后道,“罢了,你没同我说过,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三始神中,生山仙时不时便乔装打扮下凡游历,春悯凡人之身飞升,只有忽山仙极少下凡,除却巡界时会元神离体下凡草草一览,平素鲜少离开忽山,独爱坐于桌前揽镜自赏,钻研化形术,和白玉京其他的神仙交流也少,是仅次于成大器的家里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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