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他也不急着下去,干脆便睡了会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树上冷飕飕的,新叶还没抽出来,细雪簇在枝结处,看着倒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梨花,他躺在那儿,两眼闭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随缘吧。


    他心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好梦不长,他还没来得及在树上冻死,树下便传来了唤他名字的声音。


    春悯低头看去,又缩回脑袋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已经冻死了,方看到雪魅似的一张脸孔。


    “师父让我寻你去上课。”秋随荆歪着脑袋,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晾衣杆,踮脚戳他的鞋底,“快点儿,你头一天就要迟到了。”


    春悯坐起身来,在原处愣了一会儿,老实道:“我下不去了。”


    “啊。”秋随荆担心戳坏了他身上那瞧着就精贵的袍子,扔下了晾衣杆,同春悯干瞪眼,“那你上去做什么?”


    “上去之前我也不知道下来这么困难。”春悯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说着转身扒住了一根树枝,脚往下摸索能踩住的凹槽。


    没摸索到。


    手也快没力了。


    这有些尴尬,春悯说:“您让一让吧。”


    秋随荆依言让开:“你要跳下来吗?小心勾坏了袍子。”


    “不。”春悯闭眼,“我要摔下来了。”


    接着两手再攀不住,指节卸力,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失重感充盈着他的心脏,风好像吹了进去,那仿佛要将自己胸腔掏空的麻痒都无比清晰,唯独没有恐惧。


    这高度能摔死人吗?


    不至于吧。


    头朝下倒也不好说。


    就是——


    失重感乍停,春悯的臂上一紧,整个人悬在了空中。他慢慢睁眼,那雪魅精怪不知何时飞身上了树,区区桃木剑却横插进了树干里,整个人蹲身踩着,两手抓着他的后衣领。


    “你什么人呐!”他低着头,黑发垂落在春悯的脸上,“快摔下来了就喊救命啊!”


    春悯张了张嘴,险些把他头发吃进嘴里。


    “笨死了!”秋随荆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他呆滞的面孔,“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春悯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珠玉噙笑的脸。


    他心里一松,可随即又一沉。春悯环视周遭,只见自己身在一张近窗的榻上,榻上铺着白狐皮子,塌下的氍毹也是不知何种妖兽的皮毛所成,窗门紧闭,地龙烧得很旺,那股在车上闻过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


    他随即低头,垂眼看着自己四肢和脖颈上缠绕的发丝,一路延伸,捆在了床头的一条蛇首之上。


    “……这又是哪一出?”春悯意思性地挣动了下,那发丝比寻常的仙家法器结实多了,不是他随便挥两下能挣断的,“离过年还得有一阵呢,这就准备把我当年猪宰了?”


    珠玉收了笑,垂眼看他。


    “你休想。”


    春悯:“?”


    “我不管姓庄的同你说了什么。”珠玉寒声道,“你休想以身殉道!休想!”


    春悯:“……”


    春悯:“……啊?”


    第118章 天倾西北(二)


    春悯以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以身殉道”只是一种诙谐的自嘲。


    没曾想还真是一个不落的都这么想。


    “这都哪儿跟哪儿的。”春悯失笑, “这么兴兵动武的就为着这个,我几时说我要殉道?快些解开,这模样怪不合适的。”


    珠玉像是没听见一样, 犹自居高临下看着他。


    春悯腕上的红玉在隐隐发烫, 那红玉的绳子也是珠玉的头发, 眼下跟绑他手的那几缕捆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竟像接上了活水道的死潭一样,忽然焕发了生机。


    春悯心想,这拔下来的头发还那么有活力,怪不得人头发多呢。


    “这些时日,你便留在此处。”珠玉温声细语道, “我的破离宫中从不留人, 也没有下人, 待李四醒了后,他便来照顾你。这发丝能随你行动收缩自如, 只是离不了宫, 你切莫贪玩去了外面。”


    春悯瞪大了眼。


    对窗的墙上挂着幅邪性的山水画, 山是假的,一只巨大的王八妖正慢慢爬动;水也是假的, 低飞的鸟正想看看里头有没有能吃的鱼,便有一阵突兀的浪打来,霎时将它卷入其中, 伪装成流水的祟怪将其咀嚼一番, 吞进肚子,才开始不紧不慢地物色下一个猎物。


    眼下那珠玉脸上和煦的笑, 同这画上的水怪有异曲同工之妙。


    “您把我捆在这儿,您还要走?”春悯说, “金屋藏娇您就可着个‘藏’字?”


    珠玉喜欢他的玩笑话,翻身上来,卧在他枕侧:“我当你是正经人,方才你睡着才什么也没做,你想不正经,我同你玩。”


    春悯正色:“玩多久?”


    “一日还不够?”


    “不够。”


    “好大的口气。”珠玉又说,“那三日?”


    春悯摇头。


    珠玉:“怎得这般粘人,那待我回来,便同你玩到你害怕。”


    “您知道我粘人。”春悯侧身看他,“便别一个人去。”


    山水画上开始落雨点,那水怪不知怎得,分明是水,却像是很害怕雨,倏忽藏进了地里,露出已然干涸的土地,和被他吃剩下的骸骨。


    珠玉敛下了脸上的笑意。


    “你这人正经,可怎么这样不老实?”珠玉拨弄着那拴着春悯的发丝,“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都是骗人的,你哪里懂玩乐,心里连自己都没有又哪里会有我?你再怎么同我吹枕头风,事了之前我都不会放了你。”


    春悯说:“什么叫事了?此事如何能了?”


    珠玉道:“庄文娘虽死,可无论礼天阁下一个接任的是谁,想来都会承她意志,继续伺机对三始神动手,我先将礼天阁料理,把那新任的阁主取而代之,继续推行神官考绩,齐居贤和婆娑也不能留,那人已经失心疯了,李四说他昏迷前还想让你替他扭转时序,疯到这个程度哪怕只有头能动也不会死心的,我不会等他养回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最后监禁谢晏,在找到解除他同李四的点化关系前,不让任何人与他接触。”


    透过那发丝的颤动,春悯能感到珠玉确凿的杀意。珠玉很容易生气,但现下他并没有动怒,只是一五一十地陈述着他的计划,这计划里没有任何商讨的意味,仅仅只是陈述。


    雨声自那画中传来,越下越大。


    “然后呢?”春悯问,“神官考绩能拖多久?哪怕上下的人命账对上了,又有您在鬼蜮看着,白玉京没法再同妖祟勾结祸乱人间,神官拼了命地除祟考绩,人间自然太平。可世间修士总有飞升的,白玉京人满为患,这太平盛世无祟可除,人不拜神,神仙便要魂消道殁,彼时这考绩可还栓得住他们?”


    珠玉说:“拴不住,可够你养回这地魂了。”


    春悯:“您嘴里这太平盛世听来容不下祟物,您可是地地道道的祟物,鬼蜮被坚壁清野,您难道就逃得过去了吗?”


    “我心里有数。”


    “有数?”春悯抓着那捆着他的发丝,反卷起珠玉的手腕,“我有时真有些分不清,您到底是真喜欢我,还是拿喜欢我当借口作践自己?”


    珠玉猩红的瞳孔骤然一缩。


    春悯身下的皮毛垫子被逆向掠过,显得比别处颜色更深些,他起身,单膝支在珠玉身侧,拎着那绕着珠玉的发,低头凑近了些:“我当时想着您能改,好好教,总能学会的。”


    “现在瞧着不像了。”春悯笑,“您资质太钝,不是能自个儿领悟的料。”


    珠玉见他笑得真挚,身子往里压了些,面上并不露怯:“当人当鬼几百年了,除去李怀仁,我没被谁说过资质太钝。”


    “何止资质太钝,简直愚不可及。”春悯欠身压着珠玉,审视道,“您瞧着我要以身殉道,是不是推己及人,自个儿不想活了,才觉得人人都如此?”


    珠玉由着他压在身下,扬起了颈子,几分挑衅地嗤笑道:“倏山仙是什么人我难道不清楚?现在却来贼喊捉贼。无我无他,无亲无疏,你把自己看得不及一片鹅毛重,听了庄文娘的话,你敢说自己没想过照着她的法子来办?”


    “没有。”


    “说谎的本领倒是长进许多!”珠玉抬手猛地推开春悯坐起身,分明是推开,手却又攥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放,犹自狠戾道,“怕是我再晚些醒来,便连这一面都要见不到了!”


    春悯让他攥着衣领推到了一旁,两人腕间缠着的发丝霎时绷紧,珠玉的指尖一动,扇面骤然划开了那发丝,他眼里血光四溢,煞气萦绕周身,山水画中的妖兽都霎时躲了起来,那白骨都似被吓得颤了颤。


    似是知晓自己现下情态骇人,珠玉强压下怒意,下了榻,趿着鞋便走,


    北风在神冢谷中呼号,窗框被吹得颤颤巍巍地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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