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雪原上已没有活人了。
何谓生,何谓死。
生者不得见者,谓死。
春悯撑着剑站起身,朝着日落的方向继续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他抵达了边獒的外界。守边的修士两只箭射在他脚边,高声喝令他后退,几只灵兽围了上来,在他周身嗅着,似是有些分不清他伸手沾染的煞气和他本人的灵力,疑惑地摇着耳朵。
“劳驾。”春悯说,“你们可见过一个与我年岁相近的修士?黑衣,佩剑,生得很好,好得见过一眼便决计忘不掉。”
“没有。”那修士喝道,“你快些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是我朋友,劳驾您再查一查,大概是在半年前。”春悯伸手,摸了摸那灵兽的头顶,“他应该来过这里的。”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地西向便是鬼蜮,东面的险滩更是轻易越不过来,哪里来得了人?”修士说完又看见春悯站那儿,改口道,“……也就这阵子辽苍大乱了,你这样的人才可能蹚得过来。”
春悯仍是说:“麻烦再帮我查一查。”
“再查一查。”
“或许有呢?”
“只是那日没碰着您值班。”
“帮帮忙吧。”春悯眨了眨眼,耳边的爆鸣逐渐占据他整个神识,“帮帮忙吧。”
那修士嘴硬心软,到底还是去着人拿了入关的册子,仔细瞧了一遭,才探头道:“说了没有,别说半年前,一年前的我都帮你查了,没有修士来这儿,你快走吧。”
何谓有,何谓无?
此谓无。
此谓无。
春悯提溜着剑转身,剑尖的血已经干涸了,灵兽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目送着他渐行渐远。
祸乱还未平息。
此谓有。
“春师兄!”
聒噪的尖叫声刺穿他的颅骨,春悯捂着缠满白纱的腹部缓缓坐起身,浮肿的脚落在了地上。年幼的两个师弟哭嚎着冲了进来,扑在他的床前尖叫:“十六和十八被水鬼拖进井里了!”
“不是说了离那口井远一点吗?”师姐怒道,“你们为什么——”
春悯扶着桌角站起身,仅剩的一只眼被风雪吹得没有一丝光泽,像被磨花了的玻璃。
“你们待在这里。”
井边满溢着缕缕的长发,似蛛丝的螯肢一般张开,春悯走近,那长发立时竖起,朝着他穿刺而来,春悯矮身避过,猛冲过去,直接跃起跳进了井中!
水中倒映的月亮被他遮住,就快抵达水面时,他瞧见了两张惨白的小脸,在水下静悄悄地闭着眼睛。
十六和十八像是睡着了。
耳鸣声变得更大,春悯“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就在他入水的一瞬,十六和十八霎时睁开了眼,只见长发从他们的眼睛、鼻孔、嘴巴里冲了出来,朝着他的手脚捆来,春悯被他们捆住了手脚,却并未挣动,只是和那两具只剩人皮的尸身对望着。
他们是在春悯还在中青时被收进门里的,说来,他们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春悯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只是他们昨天还在给所有人烧饭,春悯记得他面前的筷子就是十六摆上的,有些谄媚,有些胆怯地喊了一句“春师兄”。
水滴深处传来了一声呢喃,只见一个惨白的身影,自水滴慢慢浮起,似海底升起了一轮明月。
那长发的女鬼飘来,搂住了那两张人皮。
“你吓到我的孩子了。”女鬼嘟囔着,轻轻地拍着二人的肩膀,“你要抢我的孩子吗?”
“还是说——”
她抬起眼看着春悯,张开了手臂。
“你也想当我的孩子?”
春悯的心念一动,只见那浸满了水的桃木剑旋如血滴子,骤然砍断了女鬼的双臂!十六和十八立时冲了上来,阻了那迅猛的攻势,女鬼却同时失声惊叫,将二人搂在怀里,背过了身去,顷刻间便被剑上的灵力砍了个粉碎!
深水褪去。
春悯将剑咬在嘴上,拎着那两张人皮,顺着井壁爬了上去。
那人皮上还缠绕着发丝,放在地上时,发丝仍似襁褓般环绕着他们。
灌了冷风冷水的鼻子忽而一呛,流出了血来。
春悯捂着口鼻,俯趴在雪地里,血还在顺着他的指缝间流出,耳鸣声似乎影响了他的呼吸,他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是胸口的肋骨内嵌扎进了肺里,灵力在维系着他肺部的扩张,碎骨在血肉上摩挲。
他想起了白日里传来的消息。
昇都沦陷,竺苍入关,将军府满门无人幸存。
那个被他药得昏迷不醒的父亲,和诅咒他不得好死的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谁都不在了。
“秋随荆……”
一滴热泪自他的眼眶里滚落,砸进了雪里。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有,何谓无。
何谓对,何谓错。
这世间的每个人,原都是在这等苦痛中饱受折磨,这般生不如死吗?
若众生之苦痛皆如此。
若众生之生死皆苦痛。
何谓我,何谓你?
此消彼长。
众生皆苦痛。
耳鸣声停了。
夜风拂过,春悯站起了身,高天之上传来了一阵钟磬之音,但那钟磬音外又是一阵似血肉生长般的细碎声响,可他听得见,那双耳从未那么清晰地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抽离自那白玉京上,倏山之中,骨骼生长,经脉抽生,血肉遍布。
附近被那动静惊扰的民众自梦中惊醒,姗姗来迟。他们此起彼伏地惊叫着,不知这几日前才重伤闭关的修士怎得又跑出来了,还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
眼尖的瞧见了地上的人皮,立时惊诧地惨叫出声,人群骚动,不安的情绪蔓延着,扩散着,却又在瞧见春悯时莫名地安定下来。
此心参透众生相,此剑斩尽百来妖。
那血肉铺在他面前,是一道登天的长梯。春悯凝望着那长阶的尽头,与高天之上的另一只眼对望。
他竖起了剑,指向那长梯尽头。
第117章 天倾西北(一)
“我胸腔里是什么?”
“我教您二位弑神之法时不是已经说过了。”春悯自回忆里抽离, 看着面前那两个孩子,“这是地魂的所在。”
“但是庄文娘已经死了,你们也不必担心受罚。”春悯说, “趁着年轻, 二位也该找点别的事做了。”
二人咬着牙, 本能的恐惧同他们超越了恐惧的愤恨并存。他们在庄文娘的手下受教, 知晓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任务失败者不得苟且偷生,可自打他们领到第一个任务开始,他们就从未成功过。
只有完成了新的任务,才能弥补过错。
可是不会再有给他们的任务了。
哪怕在这里杀了春悯,那他们真的能杀了春悯, 又有意义吗?这并不是庄文娘给他们的任务, 他们的失败已经在庄文娘死去的那一瞬定格, 不会再有补救的方法,甚至连自裁都讨不来宽恕。
什么叫找点别的事做?
方因的齿间在颤抖, 她宛如一个新生的孩子才自温暖的羊水里来到充斥着冰冷和疼痛的世界:“我们……还能为什么活下去?”
“自己想。”春悯站起身, 似慈爱似冷漠地回答道, “总归是您二位的私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才到门口, 便见等候在那里的修士朝他行礼,随后迅速贯入院中,有条不紊地收拾了庄文娘的尸首。
想来庄文娘早便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
来此一遭, 当真是为了同他谈一次话而已。
但也正是如此, 反倒叫春悯看出了礼天阁的疲态。想杀三始神难如登天,哪怕抛开春悯, 光是应付不善打斗的生山仙和忽山仙也绝不容易,尤其是在他们有所防备的情况下。
用轻都十二席进行简单的对比, 春悯估测至少需要秦闯这个水平的三位仙君,佐以朱云骑的人海战术拖住忽山仙的步伐,才有可能将其拿下。而这只是忽山仙的三分之一,另有二者需要分人手对付。
可礼天阁眼下只有齐居贤愿当他们的打手,陆不尽并未被他们拉拢,剩下的成大器和秦闯,前者绝不会做这种冒进之事,后者是代代侍奉生山仙的秦家人,几乎都不可能被他们收入麾下。
至于轻都十二席剩下的那些人,大多是上一辈的仙君,香火已然捉襟见肘,法力也跟不上,难成气候。
礼天阁拉拢鬼主确实是步妙棋。但错怀慈无心大计,只想成婚,便用作了隽夭门的垫脚石,秋随荆的身份庄文娘已看穿,却还佯作不知,想来也有这些考量;而眼下最要紧的婆娑……
或许是因为先前给了齐居贤印象深刻的一剑,烂岁中看到的齐居贤的记忆也大多是关于春悯自己的,那婆娑的身影时有闪现,但并不清晰,只知道是久坐仙人饲养的一只鬼,专门用来炼丹的,后来让齐居贤带走了。
若是一个鬼主加上齐居贤,再有人谢晏暗中助力,或许有一搏之力,但现在齐居贤被春悯两剑废了,至少百年内成不了战力,所以庄文娘哪怕只剩一口气了,也一定要同春悯谈上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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