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帮他们,杀了那二仙。


    问问他愿不愿意去死。


    说来这问题问谁都很奇怪,唯独问春悯不会。好像他就是该这样思考的,天枰两边放着此事的好坏与风险,只要其中一边稍微重一些,春悯便会选这一条路,而春悯本身是没有重量的,哪怕能保命的那边看起来稍微差了一点,他都该选择自刎。


    春悯将烂岁遮上,踏着晨曦往昇都城外赶去。


    和用调时不同,他用烂岁的负担不算很大,体内天道的反噬也没那么厉害。他寻到城外的芥子,驻足片刻,便见芥子中走出了三镜仙,躬身请他入内。


    “这芥子看起来比之前的大了。”春悯走进,便看见里头屹立着成大器在白玉京的宅子,这家里蹲把家给整个搬来了,“以前还只有个池塘大小呢。”


    青白冲他行礼,接道:“回倏山仙的话,这是忽山仙前些日子新赠的法器。”


    春悯脚步一顿:“他出山了?”


    “您在中青那一阵威风,把轻都十二席个个都捅得下不了地,无上尊君可不得去请忽山仙出山吗。”小青阴阳怪气道,“还得多亏您那会儿对我们家少爷手下留情,只削了个皮,没往死里刺,不然那赵文清的口供都不知该怎么递话给您。”


    青白忙肘了肘他:“若是倏山仙独独不伤少爷,那少爷才真是难做了。”


    “我哪里知道倏山仙这等大人物是什么心思。”小青冷着脸,看着眼前傻笑的小白只觉讨厌,“去去去,烦得很。”


    春悯自觉确实对不住成大器,赔笑两声,才踏入屋门,便见成大器满头大汗地坐在那儿,一打眼见到他来了,“噌”得站起身,着急道:“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那点化仙已将事情同我说了!”成大器说着说着眼里还泛起了泪花,“你、你当真要、要以身殉、殉殉殉……”


    春悯:“……”


    春悯:“……这是怎么编排的?”


    “同我装什么,我难道不知道你吗?”成大器叹着气,抚着椅背长吁短叹,“可是这事儿我还是觉得蹊跷,且不说杀三始神,白玉京哪儿就那么好颠覆了?他们在隽夭门弄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哪怕当时成了,百姓一时对神仙失望,可这世上的英雄人物代代都有,崇拜英雄造神拜神乃是人之常情,圣者飞升哪里就真堵得住了,难道要将天道也一并做了?我看这礼天阁很是荒唐,你千万别冲动,再好好想想!”


    成大器一边说着一边盘着两颗核桃。他这屋里的核桃都是纸皮核桃,盘不久,很快便盘碎了,成大器仿佛自这破碎里看出了某种预兆,两眼的泪花一抿,细细地快掉出来了。


    春悯忙道:“我自然是要好好想的,您这说的我好像即刻就要以头抢地了,倒是叫人害怕——那两人呢?珠玉可醒来了?”


    “应该醒了吧,他们也没听两耳朵的——”


    才一抬眼,他们便见一个人影站在内室的帘子后面。


    帘子挡了他大半的身体,又无声无息的,跟个拜在那儿的人像样的。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尤以成大器最是受不得惊吓,偌大的椅子没兜住尊臀,害他侧翻滑了下来。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成大器对珠玉仍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的局促,不知该把他当谁,不知该不该信,甚至不知时隔那么多年,对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他是个颇有同理心的人,会替旁人和自己感到尴尬,同秦闯陆不尽这种自我中心的缺心眼截然不同,珠玉只是站那儿不动,他便已是坐立难安,又嗅到了些山雨欲来的腥味儿,更是闷得喘不过气。


    “要不你们先聊?”他起身,在自己的屋子里局促得像是头回进大户人家的乡下老太太,“我去外头望望风。”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眨眼就没影了。


    剩下春悯和那一桌的核桃壳,孤零零地坐在桌边。


    春悯见盘子里还剩几颗,也拿了两个在掌心盘,一边盘一边问帘子下的珠玉:“您要来点吗?”


    一把扇将帘子掀高,探出张笑脸来。


    春悯瞅见那笑脸,心下一紧。


    “……这是怎么着?”春悯手指用力,把俩核桃压破了壳,“做噩梦了?”


    “这话怎么说,那鲸愿是单做美梦,没有噩梦的。”珠玉探身走出来,在门口停了停,张望了眼,似是还挺关心成大器的去向,“怎么见了我就跑?”


    “您一动不动站在那儿,难道不是指望着吓唬人的?”


    “你们在说话,我好心不打搅,倒成我的不是了。”


    珠玉眼见着递给自己的核桃,觑了眼,摇头:“火气重,不吃。”


    春悯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味,但没浪费粮食,低头自己吃了:“这皮相这么讲究?”


    “假的东西自然要小心谨慎。”珠玉坐在了春悯对面。


    二人静默了一会。正是入冬的时节,芥子虽然同外面的空间隔绝了开来,时岁却还是跟着外头跑的,冷冽的寒风已经冻住了院里的水缸,鲤鱼在冰封的水面下半死不活地游弋,凭着一口仙气还算活得自在,缸边的藤架绿植就差很多了,萎靡的藤蔓都已枯死,叶片早在秋天时就被吹了个精光,想来成大器确实是个连植株都不常搭理的人,以至于这么大的院子能荒凉成这样。


    春悯瞥见了珠玉那看着前院,却又虚着焦的眼睛,风从门口贯来,吹得他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着。


    “……庄文娘死了。”春悯说。


    珠玉眼睛眯了眯,被冷风激出了些许湿润的眼泪,但没有流出来,只是汪亮地铺在他眼底。


    “可算是死了。”珠玉笑道,“都说祸害遗千年,她活了快四百岁,也算半个祸害了,便是飞升成仙了,也未必能到这个岁数。”


    他说得真情实感,眼里的泪光却也不似作伪。春悯移开了眼,道:“李四呢?”


    “半晕半睡过去了,这几天把他吓得不轻,这一受惊就要生病的娇气毛病,还真是……”珠玉阖眼摇了摇头,扇子在自己的额前抵了抵,剩下的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也没有实证,可二人却已心知肚明。


    李四就是忽山仙的肉。


    李十五死在了虚邙河边,随后忽山仙残余的魂与骨催生出了新的肉,就和如今的生山仙一般。谢晏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了这肉的位置,将其点化,自此将忽山仙的三分之一绑在了自己身边。


    他若身殒,李四必死。


    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一层,他可以和忽山仙谈条件,但同时他也要小心礼天阁一派通过他摸到了这肉的身份,把他连带着这肉一块儿杀了。


    所以谢晏一直隐瞒着此事,甚至在将李四点化之后将其随意外放,仿佛当真是他随意点上来的一个小仙。


    珠玉曾无数次想过要将谢晏给剁了,谁曾想阴差阳错却在这被阻住。


    春悯并不知晓珠玉与谢晏之间是何种仇怨,却也知这仇怨之深,正想着该怎么替珠玉出主意,抬眼却见珠玉意兴阑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在烦恼此事。


    “罢了,不提了。”珠玉慢慢站起了身,“我想起了件事,得回鬼蜮一趟,你可要同我一并去?”


    春悯问:“可是和婆娑相关的?”


    珠玉答:“无关。”


    “那是久坐仙人……”


    “不相干。”珠玉口中的调子慢悠悠的,“单单是我想回去一趟,倏山仙究竟要不要陪我?”


    春悯在心中拍板:这珠玉果然是心情不大爽利。


    “左右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朱云骑寻着味儿便要追上来了。”春悯笑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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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大器在口头上说还想留他们几日,但自心底已开始怀念自己独居之乐,留的不是很真情实感。


    这一趟走得匆忙,三毛驮着迷迷糊糊的李四就要上路了。春悯忽然发觉这李四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半的时间都是睡着的,要不晕了,要不睡了,是当少爷的娇贵命,鲜少自己走路。


    他们规划一番,决定不回虚邙河走水路,而是直接用土行术横穿西北向的山脉,直入辽苍地界,再西向入鬼蜮。


    “边獒的禁制怎么办?”临到那四处是陷阱和法阵的管制地带,春悯才想起,这边獒立在这里倒也不是摆设,这些法阵如今要过去倒是不难,可到了关口,少不得要与人有正面冲突。


    珠玉说:“我有信物,径直过去便是。”


    春悯愣道:“您那礼天阁的牌子怎么边獒都能认?”


    “想什么呢,不是礼天阁的,是边獒将军的。”珠玉说,“几十年前有个边獒的修士冲到我神冢谷里,对我破口大骂,我气不顺,给了他顿教训,这修士后来飞升,留了个亲信印给我。”


    春悯琢磨了片刻:“擎关圣者谢庄?”


    珠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说来古怪,这几日春悯瞧着珠玉的心情似是好了不少,可越是靠近鬼蜮,他那神思不属的样子越明显,心里藏着事,却又没费心藏,半露不露的,像是等人问,可问了也是不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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