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着眼觑人时,果真有些许锋利,甚至能叫人忽略周围那股酒气。
“殿下来此,是为着叫春悯回去,同你一块夺回东纶的吗?”
这句话正中靶心,我甚至还未同春悯直接提起过,可我也鲜少叫人这般打量着逼问,一时间并不觉得讶然,反倒是觉出些被冒犯的不悦,冷声道:“是又如何?”
“殿下怕是在做无用之功。”
“尚未试过,你又怎知无用?”
他不作答。大冷天的,他忽而踩下了鞋,往屋子里的炭火边送,脚上红肿的冻疮痒得厉害,又不敢挠,只两脚互相摩挲着。
他停滞在成瓣境已二十年有余,衰老和病痛在他身上都一眼得见,若抛开他是春悯和秋随荆师父一事,在我看来,他当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儿,我对他的见解和看法并不感兴趣,对他的故弄玄虚和装腔作势也感到厌烦。
我如今大抵能理解,每当秋随荆和李十五提起这师父时,春悯的模样为何总显得奇怪。在那两人口里,这李怀仁宛如一位不出世的智者,一个人如其名的圣人,从他口中说出的,都是需时时谨记遵循的金科玉律,而春悯是九岁时才来此地挂名,十岁才正式出家,对这李怀仁的看法怕是与我更相近。
他在言语间,总爱在要紧处停下,不知有意或无意地去做旁的事,我冷眼看着,见他折腾那火盆折腾了半天,方缓缓道:“殿下可知,春悯是何时踏入的无情道?”
我耐着性子答:“小半年前。”
李怀仁摇了摇头:“非也。”
“如何不是?”我反驳道,“一月前我刚来时便问过他,这是他亲口所说。”
“他在小半年前一日之内连破三境,后参悟无情道,人人都以为他是那会儿前踏入的无情道。”李怀仁说,“可事实上,他道骨未铸,道心已成,早在他被春家舍在这推酒门的那天,便已经踏入了无情道,只是那时道骨未成,不显像罢了。”
我对他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突破下五境之前先碰到上三道。”
“那孩子是不一样的。”李怀仁便笑,“再者,这一日悟道的人,殿下难道便见过了?”
“……门主与我说这些有何用意?”我的耐心已然告罄,“他是何时悟道的,与我又有何干系?”
“殿下想请他同你一并夺回东纶,可早在他垂髫之时,国同家便已将他逐出门外,此谓亲缘已断,无论是同他父母的,还是同你的,都已结束了,如今你又以这浅薄的亲缘来求他,难道不是徒劳无功?”
我站起身来:“你兜来转去,不过是想阻挠我求助于春悯。”
他晃了晃脚丫子,终于抬眼正色道:“春悯的飞升之路已然落下,若此时干涉人间政事,不喾于自毁前程,殿下若当真将他视作亲人,便不要将他卷入这些污糟小事里。”
“污糟小事?”我眼见他终于说了真心话,冷笑道,“那敢问门主,在你眼里究竟有何是大事?”
李怀仁指了指屋顶。
“自然是天大的事,才算大事。”
言语间,院子里烧那鼠头的小孩儿们已经回来了,李怀仁站起身,要领着他们去山上拾柴去。
“殿下来我们推酒门这儿蹭吃蹭喝一个多月了。”李怀仁看着我,嬉笑道,“这身强体壮的,怎么连干活儿都不积极?”
我反手扔了锭银元在桌上。
“多谢殿下。”他还真恬不知耻地接了,顺手塞给了其中一个小孩儿,“去,今天不用上山拾柴了,同你秦师姐和十三师兄去村里买去,剩下多少且不必说了,偷摸着买点自个儿想要的。”
那孩子乐得直蹦,转身就冲出屋子,才走出几步,忽而停下,大叫道:“春师兄!”
春悯回来了。
我和李怀仁对视一瞬,先后走出了屋门。
雪地上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两手提溜得满当,左手提着几只活禽,右手拎着许多包零嘴,嘴里咬着绳,绳下捆着一杠酒,背上绑着个红绿色棺材,两侧又捆了香坛与几捆香,最上面立着个牌位,牌位上的墨迹未干,想来是才写下的。
我同那李怀仁齐齐愣在了原地,前院里晒太阳的庄文娘见了他,也站起身来,没多说,只伸手帮他卸了一身的东西。
须臾推开了棺椁,见里面放着套衣服,庄文娘展开那成衣看了看,一件桔红的喜服,裹着个大红的披彩和绣球,庄文娘将披彩和绣球放到一边,只拿那喜服对着春悯比较了一番。
“买小了。”她说,“怎得不买匹布回来,我给你裁。”
“不劳您费心。”春悯便笑,“左右不穿给谁看的。”
庄文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沉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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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未见过这般诡谲的婚礼。
时近黄昏,推酒门内外挂满了红招绣球,贴着喜字和红窗花,大多歪歪扭扭,是门内弟子忙活一上午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来宾只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一侧,高堂上更是空空如也。春悯此番是剑指倏山仙去的,虽九死一生,但若是有那一生的可能,谁坐那里都是大不敬,那二人推拒,同门里的弟子一起,坐在了另一侧。
天地不拜,高堂不拜,春悯只与自己手捧的灵位对拜三次。
红烛的光里,但见那红绿相间的鸳鸯棺材散发着一层荧光,漆涂的油还很新,想来村里打棺的老板见是春悯要,很是上心,可越是新的油越是亮,分明是映着红烛的光,却像是比那黯淡的红烛更亮,上头的鸳鸯眼直溜溜地瞪着我,叫我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没有司仪,春悯也只能按着自己话本子里瞧的步骤走。
大多的步骤又不得不省去了,临到这步,似乎就只剩个送入洞房。
他抱着牌位,爬进了新买的棺材里。
须臾露出个头看人:“劳驾。”
便有人上前,帮他把棺木合上了。
那棺木对于帮他推棺的两个孩子来说很沉,扣上的一瞬,似乎将这周遭的尘埃都震落,连带着这世间的一角,许多难以言说的喜怒哀乐,都重重地压了进去,无声无息。
从那时起,我便隐隐感觉到,他恐怕不会帮我了。
此身不在尘世,此心已葬棺木之下。
风月不相见,悲喜不相干,本是天上仙,自将归去,自将归去。
那日簇在树梢的积雪已经消融。
春日已至。
==========作者有话说:==========
分两章更
第116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
春悯从那熊妖的爪子下滚身出来, 径直砸进了坑中。
坑下尸骨垛叠,他这么个人砸下去,竟连一声垂死的闷哼都没有, 只有全然的死寂和他左耳的耳鸣。
尸身融不去漫天的雪屑。
他闭了闭眼, 将身下的一具尸体挡在了身前, 聆听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在那熊妖现身坑外的一瞬暴起!熊爪的煞气刮穿了那具尸首,春悯趁势松手,同时猛地刺出一剑,直捅那妖物的地魂!
大多数祟物只有地魂,只有些罕见的大祟会生出其他二魂来。春悯不知这批妖物是什么来历, 竟叫他碰见了数个持双魂的高阶玩意儿, 他不敢托大, 撑着那剑立时荡身骑在那熊的肩上,两腿夹住熊首, 拧身骤旋。
咔擦一声, 熊妖瘫软着倒下去, 春悯一时竟也抽不出力气跃出,跟着那妖身一并倒回了坑中。
碧空如洗, 湛蓝无垠。
春悯粗喘着,耳鸣还在持续爆音,哈出的白气在尸坑里飘出, 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他一时有些不那么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
何谓生, 何谓死。
他与那被自己用作盾牌的尸首对视,这群人在祟乱毫无征兆地发生之时, 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埋头狂奔,甚至慌不择路地朝着西面跑,西面是鬼蜮,鬼蜮边是边獒在镇守。边獒为了以防被前后夹击,早便在这片路上设下了重重陷阱。
辽苍的百姓都知道这些,可生死面前却全然忘了,这些慌不择路的人里,有许多并非死在妖兽手下,而是死在了这些陷阱之中。
何谓生,何谓死。
耳鸣越来越厉害,仿佛有只嗡鸣的冲宿在他空缺的左眼里。春悯在那滩血浆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出坑去。
雪原一望无际,陷落的坑洞是这片大地溃烂的伤口。
只见一个坑中伸出了一只手来,春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着那手奔去。
就在走到那坑前的一瞬,他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激灵了一瞬——那手摇得太快,太急,像是要将自己绵软无力的手指手腕给甩出去一样用力。
春悯急促的步伐停下,微微探身看去——只见一只猴妖高举着一只断手,摇旗般挥舞着那只断臂,眼里满是精明,牙床下的一口利齿似钉子般倒映着雪光。
他没有犹豫,反手送出剑,径直捅进了那猴妖的胸腔。
春悯奋力地抽出剑,剑身在雪地里溅出一串梅枝样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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