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把桃木剑。
“如今没有能断罪的官儿,没有能关人的大牢,若有人做了恶,却无人去复仇,那岂不是无法无天,没了约束了?”春悯垂着眼,他左眼框里是空的,如今也不太绑着布专门遮住,时不时便露出眼皮下的空洞来,瘆人得紧,“没有秩序的时候,复仇便是秩序,威慑着恶人作恶有代价,何错之有?”
我喜出望外,这便似是有机会了。
“……辽苍妖乱已平,你可有别的打算,还是即刻飞升?”
春悯将那剑绑回了腰侧,没有半分犹疑:
“杀了倏山仙。”
我一惊:“那可是三始神!”
他看我一眼,有些莫名:“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想复仇!”我思及他方才所说的道理,“威慑恶人作恶固然有道义所在,可也不该以卵击石!况且威慑倏山仙又能有何用?他既无亲眷也无因果,连当初究竟为何要困杀我等我们都不知道,向他复仇根本百害而无一利!”
或许是我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屋子里忽而探出了几个人头,小萝卜从地里刚长出来的模样,脆生生地喊了声“师兄”。
春悯抬头便应,站起了身。
“您误会了。”春悯临走前说,“方才的话我是说给您听的,我复仇倒没想那么多。”
“我恨他恨得不得不杀了他。”春悯说,“仅此而已。”
那阵子我都留宿在推酒门中。推酒门的门主李怀仁是个未悟道的修士,其妻庄文娘与我同为守正道,也是我和春悯母家的一位远亲,正因这层关系,春悯才会来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出家。
当初虽然名不见经传,可如今有了春悯,自然已大不相同了。白日里总有附近的村民前来送礼,感念春悯平祟救命之恩,那李怀仁也不大客气,照单全收,连带着这些日子因祟乱失孤的小孩儿们,他也一并收进了门内,全然不挑选资质和根骨,比起个修仙门派,更像是个济世堂。
庄文娘不太说话,春悯这些日子去了村里不知忙活些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李怀仁抱着酒壶同我絮絮叨叨地谈天说地。
那日,推酒门的小孩儿抱了个蒙了红布的大酒缸进来,挺沉,上面压着红纸写着“敬谢春大侠”,一掀开封布来,却迎面扑来一阵恶臭。
几个孩子失声惊叫。
只见密密麻麻的鼠头紧促地摆放在缸里,每一只都直勾勾地盯着洞口。
死老鼠的恶臭险些将我胃里的东西都给熏晕出来,几个孩子只惊叫了一声,随后又忙不迭地把封布盖了回去,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师父。
“老鼠烤一烤能吃。”李怀仁说着把那红纸拿到手上,果然见那“敬谢春大侠”背面还有字,写着“秋狗当死”,他把纸团在手里,背过身后,“鼠头就没必要了,而且瞧着也不太新鲜了,这家人怎得这么抠?搬去院子里烧了然后洗干净,就当送了个缸。”
几个孩子应下,搬着缸走了。
屋子里剩我和他两人,他坐回了板凳上,手指拨弄着酒壶上的塞。
“你从东面来的?”
他又喝醉了,我其实昨日才同他说过我是从昇都来的。
“是。”
“一路什么都听说了?”
我婉拒了他递过来的葫芦,又轻轻点了点头。
他闷头喝了酒,忽而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春悯已是不世之功,自然不用这般闭口不谈。
在来这辽苍的路上,我途径虚邙河,便已知晓李十五和姜荏死在了这里,二者的遗物都打捞到了,而秋随荆却仍然杳无音讯。
这很奇怪,因为生死门附近并没有祟乱,他们遗物的所在也离生死门也很近,可他们为何没有直接向生死门求援?
秋随荆的邻磁石和李十五的邻磁石并不是同时碎的,中间间隔了差不多半个月,他为什么舍弃了近在眼前的生死门而去了别处。
虽心有疑惑,可大多数人还是猜测他是在之后的路途上也遭难了,除了春悯笃定秋随荆必然还活着。
而就在中青妖乱后不久,辽苍忽然不知从何处涌现了一批祟物,那些祟物同中青围城的妖物一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掩人耳目地深入腹地,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些祟物较之于中青的那批数量更少,境界却更高,尤以其中的妖兽最为可怖,不仅有八十一只大妖已入长生境,有人智而善幻象术,我不知这两年春悯是经历了什么,才能从当初的苞胎境连破三境还通悟无情道,可想来若非是无情道,便是再大的修为也拿这环环相扣的幻象术无法。
要命的是,在春悯在生擒了第一只有人智的大妖之后,逼问它们是受谁指使,又是如何出现的时候,那妖物是这样回答的。
“我们被从鬼蜮带出来放在鬼蛊中。”那妖物瑟瑟发抖,它才修成长生境,它不想死,于是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是秋随荆打开了鬼蛊。”
春悯一个字也不信,连进一步的逼问都没有,扬手便将那妖物杀了。
可接下来的第二只,第三只……直到第八十只,每一只讨饶的妖物都是这般回答的。
“是秋随荆打开的鬼蛊。”
直到第八十一只,那妖物已有画心境,见过春悯心之所想,不敢轻易说话,只颤颤巍巍道:“我等被关进了鬼蛊,却、却不知是让谁人带到这里的。”
“是谁打开的鬼蛊?”
“不、不晓得……”那狐妖抿着唇,“奴、奴出来得太迟了,开蛊之人我没能看见……”
“可知秋随荆是谁?”
“……”
狐妖握着自己被砍去的狐耳,生死在此一线,咬牙道:“知、知晓……奴见到了他身亡的”
“他还活着吗?”
“……死了。”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狐妖淡紫色的瞳孔狂转,掌心合拢,那只狐耳已经被他自己捏碎了。须臾抬眼,坚决道:“此人乃是自绝而亡的!”
他柔顺地跪坐在雪地里,继续道:“我瞧见他自西面来,正好同鬼蛊里被放出来的那些妖祟们撞上了。他本就遍体鳞伤,又是个下五境的,如何能跟那些凶暴的大妖相持?只不过负隅顽抗,勉励支持罢了,只是他好凶的血性,便是这样也没有退却,奴心生敬仰,所以断没有上前去伤他!反倒是暗中帮了他许多,好叫——”
春悯:“闲话少说。”
“……是,那人虽已快不成了,可并未放弃,着实英雄气概。谁知就在这时,他腕上的一串链子忽然碎了一颗。”
“奴见他霎时呆立在原地,早先的狂气荡然无存,只剩万籁俱寂的悲切,立在那荒原上,忽然横剑颈上,血溅三尺。”
我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一派胡言,你乃画心境,分明是在幻境里窥视了春悯的记忆才这样编故事!所有的妖邪都说了开蛊之人是秋随荆,你以为——”
“然后呢。”春悯开口道,“他的尸骨呢?”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春悯。
“那、那时妖邪众多……哪里还会有剩的?”狐妖俯身下去,“奴、奴是断然没有碰过他的尸骨的!”
“春悯,你别告诉我你当真信这妖物的鬼话。”我钳住他的胳膊,“你入过他的幻境,心之所想都被看了去,他才敢这样胡编乱造,秋随荆已然叛了,你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
春悯没有看我,也没有再看那妖物。他抬起头,望着那日少见的晴空,口中哈出的白雾朝着碧空尽头飘去,似蒸发的雪水,一缕无影无踪的魂魄,
他最终还是结果了那只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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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仁葫芦里的酒见底,他仰着脖子倒,里头滴答出几滴来,他咂着嘴细品,看着院子里架起的火堆。
“……这话我没在春儿面前说过。”他忽然道,“但那些妖物说出随荆的名字时,我其实不惊讶。”
我没想到他会与我说起这个。
“随荆那孩子太偏激,得失心也重,一个人若是太注重自己的内心,便会有他那么充沛的情感,一个人若是不在乎自己,便无所谓无,无所谓有,情感淡薄,就像春儿那样。”
“所谓大道,便是将自我剥离,舍己为人,而所谓邪道,便是以自我为中心,舍人为己。”他把葫芦放回地上,“随荆将自己得失的每一笔都记在心上,一旦账目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终于失去了于他而言不可割舍之物,他便会将那仇怨的情感放在最前面,任何事都要为之让路。”
我思惆片刻,却觉得这话也像是在点我,可我并不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是恶,也不觉得我为了自己的私心要牺牲谁,便又安心下来,追问道:“门主可是觉得,这辽苍的妖乱,当真是那秋随荆……”
他忽而看了我一眼。
据说这李怀仁极善面相术,平日里便喜欢抓着收留的孩子算命看相,就连当初拾回那李十五,也是一眼就看出了此子极阴的命格,若无仙门看护,必然是个早夭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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