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的眼皮比他想得还要冰凉,只有薄薄的一层包裹着眼珠,他像是亲了一块冷玉。


    又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嘴唇都在发烫。


    由于实在是没好意思嘟起嘴来,嘴唇按这两下像是他路过撞了两下珠玉。可他已经又坐正回来,再起身来两下似乎有些奇怪。


    而且他动作这样慢,珠玉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春悯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少年的秋随荆想来是喜欢那时的春悯的,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分开的时间已远比共处的时间要长,那些岁月对春悯来说像是刚才才发生的事,可对珠玉来说已是三百年前为人时的旧事。


    万一鬼主并不想搞仙魔恋怎么办?


    越是紧张,春悯的面上却越是放松,甚至五官都有些浇了水的面糊一样散了开来。


    “……说来,我在烂岁中也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您还记得那个错怀慈说曾经见到过我吗?”春悯格外自然地说起要事,企图把自己方才鲁莽的行为抛之脑后,“还有你说曾在盘愚殿里见到过的那个倏山仙?”


    “……嗯。”


    “照我的推测,错怀慈看到的那个不是我,而是类似于最早的‘倏山仙’的另一部分,他说我像‘骨’,又说凡人是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如果这句话不是用的什么修辞手法而是事实,那恐怕无情道飞升时所踏的如肉瘤般的阶梯,便是‘我们’的血肉。我为魂,投胎转世辗转人间,他为骨,在白玉京上居倏山仙之位至今。”


    “继续,如果沿着这个推测下去,生山仙,以及人间有人动用方位术的原因也能得到解释。修罗道的飞升阶梯乃是一段巨大的脊骨,生山仙的魂为秦家女,其肉居白玉京生山。守正道飞升只有扶风而上,乃是魂魄,至于我认识的虚真,以及现在我们遇到的方位术的施术者,恐怕就是另外的骨和肉。”


    “嗯。”


    “只是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我尚不知,陆不苦与他们又有何关联,也无从得知。”


    “嗯。”


    “至于您在盘愚殿里瞧见的那个确实是我,但应该是刚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我,将自己的‘魂’通过调时替换了过去某些片刻的自己,之后我才正式登上了倏山仙之位,将前尘旧事全部割舍,也便忘了这段曾经。”


    “嗯。”


    “不过天道在上,想来我能做的实在有限,许多死伤还是没能避免。”


    “嗯。”


    春悯听到的珠玉的反应跟梦游样的,他说正事儿都说得有点没劲儿了。


    “您这是欺负瞎子吗?”春悯说,“是不是我在这边说,您那儿已经偷偷睡了?”


    珠玉道:“你说完了?”


    “……算是?”


    一阵轻风拂面,在春悯闻到往生花的香味之前,唇角先触及了两片冰冷但柔软的唇瓣。


    尚未等春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珠玉的舌头已如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春悯的唇齿间,接着顺势一扑,骑坐在春悯的身上。


    春悯犹记烂岁里被此人这样压制后,自己被莫名其妙咬了一口。


    如今咬变成了吻,没有回荡在夜色中的惨叫,只有唇舌间粘腻的水声在芦苇丛中游荡。竹篙起伏,小舟似追着尾巴的狗儿样的打转,踩得水面激起一阵又一阵令人心惊的浪潮,却又将将没有倾倒。


    天边大雁飞过,正是渔人归家之时。


    二人正心潮澎湃之时,忽闻一声带着腔调的吆喝:“谁家娃儿还不回家!”


    春悯连忙抱着珠玉坐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回应道:“这就要回去了!”


    “快点儿撒!”


    那声音越来越近,珠玉还坐在春悯怀里,只侧脸露出一只眼看向来人。


    只见岸上走来一个头发灰白的精瘦老汉,手里拎着个鱼笼,里面扑腾着几条鲜活的鱼虾。


    老汉走近了些,见这船上四个玩意儿,两人抱在一起,一人昏迷,还有一头驴也昏迷,竟并不惊讶,只皱眉道:“外边来的?”


    春悯知晓自己现在一身血污,很是骇人,只能竭力温和道:“老人家莫要害怕,我们是从中青来的修士,路上杀了些邪祟,坐骑和一位朋友受了伤,这便要乘船走的。”


    “走去边个?”那老汉皱眉,“虚邙水下便是那推酒门李鬼儿的祟墟,入夜行船,你不想活哦。”


    第96章 不渡河(二)


    “推酒门的李鬼儿?”春悯一愣, “那是……”


    “还磨磨蹭蹭的!”老汉怒道,“快上来!”


    珠玉从春悯的怀里站起身来,扇头一动, 将那一驴一人乘风托上了岸, 又轻轻转腕, 引河水将那梦中蹬腿的驴子浇了一脸。


    三毛“哧”一声惊叫起身, 还没站稳就已经哼起气来,转了两圈想找是哪个贼人陷害它!最后见只有一旁倒地的李四离得最近,立马用后腿猛刨了两把土扬到李四脸上。


    李四被泥水呛进鼻子里,立马咳嗽了起来,给自己咳醒了, 一张眼便见迎面而来的湿泥和圆润的驴腚, 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


    躲开了些, 才瞧见那一线江河远去,蒹葭风动, 落日残云。


    “……这是……”


    李四直愣愣地看着那縠纹不止的河面, 火烧云铺满天际, 又跨过海天相接的一线流入水中,他有些畏缩地后退半步, 从水边撤到了春悯身后。


    “倏……春兄,我们方才不是在中青吗?”李四只记得自己进了地下城中的盘愚殿,然后就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这里是……”


    “我们离开中青有一阵了”春悯说,“这儿都到潭北虚邙了。”


    李四说:“那、那隽夭门……”


    春悯摇了摇手指:“晚些再同你们说。”


    那老汉见他们都上来了, 把竹篓背上身,打杆便要走了, 似乎当真对他们的来历没有半分兴趣。


    珠玉眨眨眼,捻扇凑了上去:“老人家,我们一行都是修士,一路斩妖除魔过来的,行经此地也算有缘,此地若是受了什么妖祸侵扰,不妨说与我们听,我等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理,但模样看着不像个可靠的。那老汉儿不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晃着竹筐道:“用不着,这河只要不是半夜行船就莫得事,附近的人都晓得规矩,也没什么外来人从我们这儿渡河,你们不要生事端,明日便赶紧走。”


    珠玉不置可否,转而道:“若是明日才走,我们今夜可怎么办?”


    老汉儿听懂他弦外音,闻言瞪大了眼看他:“我好心让你几个瓜娃子上岸,你们还赖上我了?”


    “老先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珠玉挽过春悯的手,扇头抵在鼻尖,蹙眉垂眸道,“我这好弟弟除妖伤到了眼,余毒未清,体虚身弱甚是可怜,本想连夜行船到那虚冥宗去瞧大夫的,如今去不得了,外头更深露重,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家母交代?”


    他说着眼角当真泛起了泪花,挽着春悯的手依偎在侧,乍一眼像谁家男人死绝了的俏寡妇。


    李四瞠目结舌,死瞪着这贼人的手,恨不得将这玷污倏山仙的爪子给剁下来。春悯什么也瞧不见,眼下也确实是体虚身弱,摇摇晃晃得像是就剩两口气了,配合道:“确实是无处可去,不然不敢麻烦大爷您啊,我兄长身上还有些银钱,您不嫌弃便拿去,只是今晚确实不好挨,方圆几里的也没个义庄,我蹬腿了他们都不知上哪儿埋我。”


    相比珠玉,春悯的模样要正派得多,哪怕就剩两口气了,也像是被两口仙气吊着,至少不像是会打家劫舍的面相。


    那老汉儿犹豫半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冲他们不耐烦地摆了摆头,示意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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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邙河边有十几户傍河而居的人家。这些人大多以捕鱼为生,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挂着渔网和蓑衣,散发着一股河里的泥腥味儿。


    才刚刚日落的点,便已有几户已经吹灯歇息着,三人一驴跟着那老汉进了他家,既没有驴棚也没有别院,只一个低矮的茅屋,角落堆着干草堆,上面铺着麻布,顶上安着个塞了干谷壳的枕头,另外一边是锅和灶,另有方桌一张,长凳一条,便是这屋里所有的家当了。


    如此这般,也确实不必担心他们是贼人,家徒四壁至此,贼人见了都得随点碎银。


    “你们把桌儿移开。”老汉儿道,“我分点草给你们,凑合一晚,明早赶紧走。”


    “还不知大爷您怎么称呼?”春悯摸索着那长凳坐下,腕上的红玉在凳上磕了一下,“这屋您一人住?”


    “姓钱,这片儿的基本都姓这个。”钱老汉儿在院里把鱼倒进了鱼缸,声音从窗外飘来,“我这要有个婆娘娃儿的,哪儿能住这破屋?就我一人,凑活了大半辈子,也懒得折腾了。”


    “这里离虚冥宗还有多远啊?”


    “你们明日天一光就行船,不撑杆,顺水流,日中前就能到。”


    “那水里的祟物白天当真不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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