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春悯连一刻也不多停留,踉踉跄跄得便走远了。他来不及细究自己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被雷劈晕了有多丢人,也一时没想起来中青得救的喜讯,更没留意门口还没烧完的纸钱,只是一头往那盘愚殿去。


    穿过回廊,走出前院,行经林间蜿蜒的鹅卵石小路。那小路的尽头是一星光亮,他扑进那光亮之中,随后便是那宽阔的演武场。


    盘愚殿前的长阶从未这般多。


    约莫是发现自己的两脚不如双手好使唤,春悯索性俯身在阶上一顿爬,果真灵敏不少,冰雪冻得他四肢通红,也恰到好处得冰镇了他的疼痛。


    当他终于爬上最后一阶时,他仰起头,看见那盘愚殿前的牌匾上挂着丧幡。不似雪般白净,而是透着些陈旧的黄渍。


    有谁死了。


    秦闯?陆不苦?陆不尽?成大器?


    他知晓自己至少应该有一瞬的恍惚,那是为人的根本,可在那一刻他无法感到悲伤,只是站起身来,扑进了盘愚殿中。


    盘愚殿里通着地龙,沉香暗浮,几个人影立在殿中御台边。


    春悯走过去,便见一个戎装男子站在那里,手持兜鍪,单膝跪下,与面前的陆不尽平视。


    陆不尽正泪流满面,一旁的陆不苦亦双目通红,她们一身素白,头上各绑着一条孝带。


    春悯霎时明白过来,死的人是陆旷。


    “……尔等不到而立之年,便能守住这中青城三月有余,此功旷古绝伦,必将万事传颂。”那男子极其郑重地对二人说,“令尊在天有灵,必然会以你二人为荣。”


    陆不苦虽心怀丧父之痛,仍礼数周全,拱手弯腰:“多谢谢将军千里驰援之恩。”


    谢晏忙托起她的手:“除祟平祸,本就是我等修士的本质,何来感念之说?如今这中青城内的诸多善后事宜还需你这位新掌门操持,切莫伤心过度,望——”


    “请问——”


    春悯终于忍不住,极无礼地打断道:“秋随荆在何处?”


    他一开口,那三人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人。


    陆不尽忙转过身遮住自己的哭脸,陆不苦也捻袖拭泪,随即强撑出一抹笑意:“春兄你醒了,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给你修灵脉的仙子说,你还需静养个大半月呢。”


    “这位是?”谢晏上下打量着春悯。


    “推酒门的春悯,是我们一并的道友,在你们入城前受了重伤昏迷,今日才醒。”陆不苦又对春悯说,“春兄,这位是边獒的戍边将军,姓谢。”


    “推酒门?”


    “不错,将军知晓?”


    “……不。”谢晏摇头笑笑,“不曾听闻。”


    春悯闻言却是一愣:“不曾听闻?”


    他四下望望,又看向谢晏,重复道:“不曾听闻?”


    约莫是他的神色太过古怪,谢晏皱了皱眉,轻声对陆不苦说:“他这是……”


    陆不苦抿唇,唇线压成了一道平线。


    “那秋随荆呢?”春悯向前一步,“不是秋随荆向边獒求援的吗?”


    谢晏扬眉,疑惑道:“秋随荆又是何人?我来此是因为鸣泉宗的道人秘密传信于边獒,并不知晓秋随荆是何许人也。”


    “胡扯!”春悯踉踉跄跄走上前,“鸣泉宗在中青以东,求援怎么可能求到边獒的头上!”


    陆不苦连忙上前挡开二人:“春兄,你冷静些——”


    “那道人以鸣泉宗的仙鸟传书,一路西行,本欲赴中青求援,却见中青已被围困,便继续往西向的生死门前进。此信给到了生死门的掌门手上,掌门见信立刻快马加鞭将此时告知了我等边獒,随后我等一并东行,我们来了这中青,另一部分人去了鸣泉宗那边。”谢晏生得高,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了他半头的春悯,却并没有压迫之感,反而含着一丝行伍身上少有的宽和慈爱,温声道,“可是你有友人出城驰援,迄今未归?你将他的模样与我说来,我令人画下,待此间事了,我便着人沿途寻人,他叫什么?秋——”


    春悯垂着脑袋,随后一把扇开了谢晏手上的兜鍪。


    金属与殿中的大理石地重重相撞,弹动数下,又慢慢滚远了。陆不苦心中大骇,以为春悯当真要动手,伸手拦在他们二人之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劝阻的话。


    就在这时,春悯抬起头,视线穿过陆不苦的头顶,笔直地望向了谢晏。


    许多年后,陆不苦依旧记得这个眼神。


    “有时候我觉得,你弑神飞升之后斩断因果,前尘尽忘,简直与往日判若两人。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或许本就是这么个人,以己为人,以疏为亲,本就是因为万事都不在意,包括对自己。”


    “像个被牵着的纸鸢,轻飘飘的,待那根系线一断,便要无影无踪。”


    在那一刻,陆不苦看着春悯,却又似看不见他。那只眼里没有春悯,亦没有陆不苦,只有谢晏慈爱又怜悯的神色。


    “那便有劳将军。”春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不见雀跃,只是看着谢晏,认真道,“不要叫我失望。”


    说完温和地笑了笑,随后一如平常地转过身,朝着门口慢慢地走去。


    陆不苦看着他,忽而发现,春悯似乎很久没有佝偻着背走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从他开始认真习剑开始。


    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就在秋随荆离开的那日清晨。


    又是从何时结束的?


    春悯缓缓睁眼,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小舟不知在芦苇丛的何处误入暗流,船身徒劳地随着水波浮动,摆脱不了此处的涡流。


    他微微转头,鼻尖是珠玉发上的往生花的香味。


    “从青面在这河畔对我说,再也不愿见我之后。”


    第95章 不渡河(一)


    芦苇丛随着秋风掀起似水波般的轻浪, 小舟在其间隐现不定。


    细窄的河道向着西南面逐渐变得越发宽阔,远望过去似边缘饰着鸭绒的明镜,直到掠过芦苇的风也掀起了河面的涟漪, 数只白鹭惊飞, 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脱手的竹棹在水面沉浮。


    “……在中青城里的所见只有这些。”春悯盘坐在船头, 分明什么也瞧不见, 却还是仰头看天,“那之后的事,我既然没陪着您一并经历,也便没资格过问,您若是不——诶!”


    珠玉侧身, 冷不丁把春悯整个人往后拉。春悯话说一半猝不及防, 立时往后仰倒, 险些咬到舌头!


    他后脑勺磕在了珠玉的膝盖上,还没琢磨出疼来, 珠玉如绸缎般的长发便已垂落在他面门上, 浮动的香气有如舒卷的云彩, 春悯看不见,便一时恍惚自己置身于行云之上——还是那种以重金租赁来的行云。


    珠玉的发却并未就此停息, 似疯长的海草一般四散蔓延着,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严丝合缝地织就出一个蚕茧, 将自己和春悯紧紧地包裹其中。


    “……这些都不要紧。”


    春悯感到珠玉的手游弋在自己的脸上, 发出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


    “我只想知道,你当时究竟想不想同我一起走的?”


    春悯仰了仰脖子,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手指和没有一丝热流的吐息。


    和烂岁中的截然不同,那时候的秋随荆身体康健, 淬体有方,身上的温度总是比寻常人更高些,呼吸绵长而平稳,凑近了便能感到湿润暖和的水汽。


    在中青的三年里,春悯每年夏冬两季都要病一次,而秋随荆从未生过病,也鲜少受伤。那时候春悯在病中太过无聊,偶尔会异想天开,想象自己的葬礼时秋随荆会是何种模样,是已经成为威震四方的大侠,还是开山立派的大宗师,或是已然成为倏山仙的侍童,在那云上的白玉京中,忙里抽空下凡来最后看一看他。


    他从未想过秋随荆会死,一次也没有。


    哪怕象征秋随荆的邻磁石在他们所有人的腕间碎掉,边獒赶来的谢晏告诉他并未见过秋随荆,那时候的春悯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


    原来秋随荆真的已经死了。


    “……我那时想着,便是在我们之中随便挑一个出去,至少都比我顶事儿。如若我能有陆不苦的修为,那说什么都是要跟去的,可惜我确实还远不如李十五,不能就这么害人害己。”


    珠玉蹙着眉头:“如果你知道我心里希望你能去呢?”


    “您跟我一道,只有我可能成为累赘,您可以不怕被我拖累死,可我不能不怕。”春悯叹了口气,抓着珠玉的手一路往上摸,终于摸到了肩膀,借势坐了起来。


    周遭的空气又渐渐开始流通,头发化成的茧散了开来,潺潺的水流再起,秋风吹拂着春悯寻觅珠玉脸颊的指尖。


    “可如果早知道那是趟必死的道儿。”春悯终于摸到了珠玉的脸,拇指指腹在秋随荆的眼皮上轻轻地刮过两下,“我就是栓您腿上也得跟出去。”


    春悯找准了位置,半跪起身,嘴唇在方才指腹摸过的地方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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