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儿六十多年了,那李鬼儿就从没白天出来过。”


    “要是我们不小心掉下去,也没事儿吗?”


    “你们是不是憨?”钱老汉不耐烦道,“行个船也能跌落河里,喂了鬼算求。”


    春悯极其虚弱地笑着咳了两声。


    “……”


    钱老汉抿了抿嘴,语气缓和了些:“倒是你们要去的那个虚冥宗,歪得很,老见他们带着妖物在河里胡搅,不知道在做么。”


    “或许是在除祟。”


    “不晓得,瞧着怪。”


    “说来那河里的祟物。”春悯顿了顿,笑道,“大爷可知究竟是何种渊源?”


    春悯和老汉儿在屋子里,其他人都还在屋外。三毛被拴在了门口,这家里没有驴棚,只能临时用木棍插进地里,再用麻绳捆一圈好叫它别跑了。


    河边的芦苇它倒也嚼得下去,就是不情不愿的,吃三口呸一口,呸得李四满头都是,李四立时听见不远处一声嗤笑,他愤愤回头,对看热闹的珠玉道:“你怎么就站着看!你来喂草!”


    他回头,却发现珠玉的一双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在他印象里,珠玉几乎就没正眼瞧过自己,取笑也取笑得漫不经心,连恶意都大抵来源于无上尊君,对他这个人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干、干什么……”


    李四被看得发毛,他发现珠玉的眼睛在黑夜里竟然隐隐带着些红光,极可怖地盯着自己。


    “……你是谢晏的点化仙。”珠玉靠在窗边,审视着李四,“飞升前可也是边獒的人?”


    无上尊君的朱云骑,大多是他点上来的边獒将士。


    李四咬了咬自己腮帮子内侧的肉,含糊道:“……不是。”


    “那你飞升前是他什么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珠玉把扇一打:“如今春悯重伤,护也护不住你,你都落我手上了,还这般桀骜不驯?”


    李四一愣,又横眉道:“我难道还打不赢你?你连修士都不是!”


    “那你不妨试试。”


    “……那、我没武器,你也不能用那把扇子!”


    珠玉笑了笑,举起了扇子道:“可以。”


    随着话音落地,他把扇子往天上高高一抛。


    李四的视线追着悲画扇去,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却见珠玉的身影已然不知所踪!


    只那暗红的眼似乎在他面前变成了一条线,蜿蜒在日落后的黑暗里。


    紧接着他的后膝一阵酸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李四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被珠玉自身后踢倒,跪在地上。


    珠玉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举了起来,悲画扇稳稳地落回他掌心,他“啪”得一声开扇,将扇子的边缘抵在了李四的脖子上。


    “现在如何?”冰冷锋利的扇缘如刀子般架在李四跳动的脉搏上,森冷的语气似从枯井里叹出的回音,“叫大声些让春悯来救你?”


    李四傻了眼,被按得下意识挣动一下,都以为自己要被割喉了。他跪在原地不动,珠玉须臾松开了按他肩膀的手,抓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见他还呆呆地看着自己,收了扇,在掌心用力一敲——


    “装什么傻?”


    “……没。”李四终于回神,盯着珠玉半晌道,“原来你那么厉害。”


    珠玉:“……”


    珠玉:“……知道厉害便快说。”


    李四竟是个欺软怕硬的,眼见珠玉赤手空拳便有这般能耐,气焰倏忽便没了。


    头低了下去,两手互相捏着。


    “……我还以为你这么阴险狡诈,必然没什么功夫。”李四嘟囔道,“结果原来只有我这般无用。”


    珠玉:“……你是不是扯得有点远?”


    李四抬头,看着日落后才隐约可见的疏星点点,半晌道:“其实我也不知尊君为何点我,哪怕我有你这般身手,也不至于连尊君的面都见不到。”


    “我飞升前就是这儿的人,没通过灵脉,没读过书,连打渔都比别人差些。可有一日尊君忽然从天而降,说要点我成仙。我娘欢天喜地地让我答应,我也就糊里糊涂地成仙了。可天上哪有我这等闲人的位置,尊君的点化仙那么多,很快就把我给忘了,我总想着要学些本事,同人学拳法,学剑法,想着总有一天要在尊君面前展示,那日被你丢在了城外,祝礼团里又有一人对我说三道四的,我一时冲动,便、便对那人……”


    “当时脑子一嗡,也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回过神来,就已经换了衣服,混进白玉京里了。”


    李四思及此也知晓自己过于莽撞,再回忆起来还是觉得愚不可及,于是说得越来越小声。


    珠玉皱眉道:“你是虚邙人?”


    “对,就刚才钱老汉儿说的那个忌讳,我小时候也听过呢。”李四转了转眼珠,磕磕绊绊道,“鸟归巢,不渡河……李鬼儿,寻手足,手足残,自相弃,夜……夜呼恨,久久传,不可说,今安在?”


    “这没听过吗?”钱老汉儿摩挲着自己指节上厚重的老茧,“那好多年前,中青乱了,推酒门的那个……那个李十五同他那个师弟一起来到这,跟生死门求救,那个师弟叛喽,在虚邙河给李十五杀了,李十五人没了,化成祟,每每入夜,便要出来寻仇的嘛。”


    第97章 不渡河(三)


    “哐当”


    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动静, 珠玉尚不及对这吓唬小孩儿的打油诗感慨一番,便匆忙转身回屋。


    他站在门口,便见春悯和那钱老汉围着桌角, 桌角缺了个口, 地上还散着落下的碎屑。


    “你个憨批弄我台面做啥子嘛!”钱老汉暴跳如雷, “神搓搓的哪儿来的火气, 给我木头撑掉了!”


    春悯连忙抱拳:“对不住,当真对不住,您那鬼故事瘆人呢,没留神给我吓着了!唉,我那兄弟兜里有钱, 一会儿就赔给您!”


    “用不到!”钱老汉愤然起身, “你们三个明早就走, 莫在我屋里头生事,日头起来, 我不想再见到你三个抛皮!”


    他说着就去自己的窝里刨干草, 怒气冲冲地抱了三把干草铺到另一边的地上, 寻了几张粮袋扔了上去。虽没给半点好脸色,可自己窝里的干草大半儿都匀了出来, 一抬眼见珠玉站在门口,又喝道:“给你幺弟扶落去,一哈哈儿又给我台面撞缺角啰。”


    珠玉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拎着袍角跨过门槛, 扶着春悯走了几步路到那草堆上坐下。


    “方才怎么了?”珠玉小声道,“可是那钱老汉有异?”


    “没, 就是没留神磕到了。”春悯盘腿坐在草堆上,“李四呢?”


    珠玉回头, 就见李四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像是不知该不该进来。珠玉朝他抬了抬下巴,李四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三个人无论哪两个人待在一起都还算融洽,偏偏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珠玉隔着春悯睨了李四一眼,又缩回头靠在春悯肩上。李四抱膝挨在春悯旁边,也悄悄地往另一边看。


    只有春悯什么也看不到,还要被两边的人挤来挤去。


    三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直到钱老汉儿的鼾声响起,李四才悄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还、还回中青吗?”


    “回不了。”春悯说,“我在中青捅了一圈的神仙,这会儿朱云骑应该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你什么?”李四吊高了嗓,另一边钱老汉儿的鼾声一顿,囔了几声像是要醒了,他又立马压低道,“你、你你你你怎么……你干了什么啊?”


    春悯捏了捏珠玉的腕子,珠玉偏过头,对李四说:“你真想知道?”


    李四说:“当然。”


    “说了你也不信。”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那好。”珠玉说,“我是鬼主青面。”


    李四嗤笑:“你是青面,那我还是忽山仙呢。”


    珠玉耸耸肩,歪回了春悯身上,下巴贴着春悯的肩窝,仰头道:“你伤了哪些人?伤得多重?”


    春悯想了想:“但凡与你我有一战之力的,我都下了重手,至少半月之内动弹不得。”


    珠玉蹭了蹭春悯的肩膀:“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回白玉京?早说了让我来,不过几个手下败将而已,我当年收拾他们不费劲,如今一样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那是,您收拾他们自然如秋风扫落叶。”春悯捧场道,“我就不行了,打伤他们都这样费力,眼下虚弱成这样,倏山也回不了,鬼蜮能收留我不?”


    “好说。”珠玉嬉笑道,“给我当压寨夫人,神冢谷便分你一半。”


    “你们有完没完!”李四咬牙道,“不是在说正事吗!”


    珠玉偏头:“正事就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哪里人少我们便去哪里,现在到小孩儿的休息时间了,你快些睡吧。”


    李四:“那虚邙河里的东西……不管了?”


    “我们可是在被白玉京的人追杀,哪怕那几个仙君被重伤,朱云骑可还生龙活虎的,真围过来可就难办了。”珠玉说,“明日一早便走,你们两个快点休息吧——特别是你,逞的什么能,真瞎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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