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声音忽然停滞,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漆黑的大雪,缓缓落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
整个中青城里的人们,在这一刻都忽而停下了手中的劳作,呆呆地望向天际。
许多人汇到主街上,交头接耳道:
“又下雪了?”
“黑的?”
“不是,摸起来不冷。”
“别去抓,说不定又是什么蛊虫……”
城中的人们纷纷来到了屋外,望着这不详的黑雪纷扬落下。
而后是自城外而来的巨大的轰鸣声。
有如千万士兵齐齐奔踏而来,身上甲胄的鸣响。陆不苦连忙站起身,转头往城外看去——
城外的祟物不知在何时分出了一道空路,那空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一个矮小落魄的士兵,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朝城门走来。
分明只有一人,每一步却都带着那巨大的响动,仿佛在他身上攀附着数以万计的士兵,在无形之中与他一同前来此地。
春悯也上了城楼,不知是不是那一只眼看得恍惚,他竟似瞧见了千万人堆叠在那士兵身上,长枪佩刀叮当,甲胄如长蛇的鳞片盘桓而上,恍惚似一长颈巨人缓缓走来。
再一眨眼,却又是个邋遢的兵士孤零零走在雪地里。
“慢着!”陆不苦厉喝,“阁下何许人也!”
那人慢慢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陆不苦,随即又骤然钉在了春悯的脸上。
他一头乱发下的眼睛瞪得滚圆,粗眉高高得扬起,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绝望;随即那眉毛却又落了下去,视线自春悯脸上移开,沉沉地低下头,如默哀般看着手中捧着的一颗颅骨;最后慢慢抬起头,重新正视着那城门。
“我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双眼里流出两道血泪来。
群祟在呼号。
“我现在,约莫叫错怀慈。”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短,明天长长
第94章 天地赌一掷(九)
许多人会问, 中青城破那一日死伤近千,日后的鬼王错怀慈杀了多少人?
而事实上,错怀慈那日亲手杀的不过四人, 甚至不如大多数的低境魔物。
绝大多数人死在他破城的那一瞬。
那一拳黑雪纷扬, 阵眼上的灵石应声碎裂, 似琉璃灯的灯罩一般自天边散落, 消失。
狂风在刹那席卷城中主道,连带着主道上的人群也被高高扬起,重重摔下,死前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痛呼。碎裂的城门、城墙、被吹垮的楼房,或碾压或打穿了一个又一个人, 城东最近的坊市在那一瞬间便形如炼狱!
陆不尽把剑猛地插进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身形, 没有被吹翻下台;而城门边的春悯已经被骤然荡开三里地去,手中剑式忽起, 自那狂风中寻得风眼刺破, 甩剑俯身, 落在了稍远一处未被掀翻的屋顶上。
旭日初升,祟群像是自那朝阳中涌来。
似江川入海。
春悯忽而觉得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再把这些祟物赶出去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手边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一种突如其来的却麻痹着他的神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周遭的惨叫也在变得越发遥远, 他眼见着天在降落,一朵白云朝他飘来。
那不是白云。
春悯最后想起。
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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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他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
而后却又笑道:“无妨,相逢便是缘分,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春悯摇了摇头:“不是今日,也不是您。”
黑色的雪还在下,很慢,很慢,只有这时才能看清,那不是雪,而是被烧焦的纸屑。
天地如一池静水,安静无比,辽阔无比,将死之人的痛苦被无限地拉长,离弦之箭始终没有刺入那妖兽惊恐的眼中,纸屑凝滞在空中,逃窜的飞鸟如水墨挥就而成,永远地留在画卷的一角。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他问,“莫非是来阻止我的?”
春悯再一次摇了摇头:“不是今日。”
“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年前,你李代桃僵在城中的小动作我都知道,但我不曾怪过你,因为你还太小了。”他朝着空中悬落的纸屑吹了口气,“可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春悯不答。
“烂岁。”他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骨。”
“我不是烂岁。”春悯道,“我叫春悯。”
“俗人名叫来做什么?你在人间辗转千万年,作为魂魄投过千万人家,有过千百姓名,一个个叫来有何意义?”
“我叫春悯。”
“为何——”
“春悯。”
“……”
“春悯。”
“……好好好,春悯,春悯。”他无奈地摇摇头,“快些让开吧,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那谁会死在这里?”
“除了芒的哥哥,大概所有都——”
铎铃声如破阵之矢穿过祟潮而来,这缓慢得近乎停滞的天地间,那悠长的铃声亦被拉长,似一颗在不断坠落的银铃。
他骤然回头,身披的白布旋转,扫开了周身一片的纸屑,如花瓣边缘被火烧过的一朵栀子。
“调时。”春悯略略歪过脑袋,“您该走了。”
那铎铃是边獒的灵狼所佩!唯有将军的坐骑灵狼,方能有此殊荣!
调时愕然回首:“你骗我。”
春悯点头:“不错。”
“你骗我?”调时茫然不解,模样甚至像个孩子般困惑,“你告知我的将来有多少是假话?”
春悯不答。
第一片纸屑落地,调时的双眼渐渐爬上了血丝:“你为何要骗我?”
“您嗜杀成性。”春悯说,“我如何相帮?”
“杀谁?”
“人。”
“人又如何?”
鲜血蓄满了调时的眼眶。
“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一群牲畜,天道的造物,你为何要帮他们?”
“您还要继续吗?”春悯转而望天,只见阴云在渐渐聚拢,“天道这便要找到我们了。”
“烂岁!”
“我叫春悯。”春悯说,“我早已选择为人,那便有人的活法。”
阴云密布,闪烁的白光在那乌云间似游龙般穿行。一滴血自调时的眼眶里流下,纸屑飘得更快了,他身躯中无时无刻不在惩戒他的劫难似乎与天雷在遥遥呼应。
边獒的矮脚马穿过了城门。
调时深深地吸了口气,抛下了自己的伞,随后吐气,张开双手望向天空。
“……你如今能看到多少?”
“不多,和您的调时一样,一旦用了便会被天道看见。”
“但你还是要帮他们。”
“不错。”
“……你也好,芒也罢,你们离人太近了,竟也变得如人这般狡诈,可怖,怜悯,仁慈,自相矛盾。”
周围的喧嚣声渐起,戍边将军的坐骑扑向了最近的妖兽,紧随其后的灵兽们驮着边獒的将士涌进这满目疮痍的城中,守城的陆不尽见状大喜,骤然点燃了信烟,随后御剑高飞,长剑直指去往了盘愚殿的错怀慈!
“下次见面。”调时望着朝他劈来的白光,“就该是你死我活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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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里隐约有人在哭。
春悯闻到了些许的焦味,他慢慢睁开眼,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简直像是自己被雷劈过一样。
他缓了许久,慢慢坐起身来。发现靠窗的小桌边坐着人,他眯了眯眼,奇道:“齐居贤?”
齐居贤正在看书,手边是一杯清茶,窗外院子银装素裹,雀鸟腾跃,麻雀在台上的积雪留下细细的三岔脚印,小树枝样的长在那里,一派协和安宁的景象。
春悯几乎以为自己升天了。
“你醒了。”齐居贤合上书页,将那书放在了一旁,“身体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有点疼。”春悯说,“我怎么了?”
“被雷劈了。”
齐居贤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调整道:“忽有一天雷至,不偏不倚落在了你头上,险些坏了你的经脉,好在边獒的随军中有了不得的医修,妙手回春,你躺了五日,总算是转醒了,还需再静养——”
“哐当!”
春悯径直翻下了床榻,没能站稳,扑倒在了地上。
齐居贤皱眉:“我说你还需静养。”
春悯恍若未闻,自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过去,他身上不仅疼,而且还有些发麻,门槛前不知该怎么高抬起腿来,便靠着门框,两只手费劲儿地把自己的腿搬了出去。
“你——”
“他们在哪间屋?”春悯忽然转头,急切道,“东边?西边?”
“……现在应该在盘愚殿。”齐居贤沉声道,“但你现在还不该妄动,外头战事已平,你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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