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再合理不过,想太多不过庸人自扰。
春悯转了个身,很干脆地睡过去了。
那两人商讨完后,便听见春悯绵长而规律的呼吸。秋随荆没忍住笑了声,小声道:“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睡。”
陆不苦本来还沉浸在方才秋随荆的猜疑之中,闻言也松松地勾了勾唇角,撇着眉笑:“若论平心静气,再没有人比得上春兄——对了,你方才想让春兄也出去,是为了同我说什么?”
秋随荆望着春悯起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变淡,长细的眉却扬得愈高。
烛光与人像倒映在他漆黑的眼里,春悯就像是在他的眼中置身火海一般。
“你说……”秋随荆死死地望着那处,轻声道,“若我让他代李十五同我出城,我们是不是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陆不苦惊诧道,“带春悯出城?他如今眼不能视,修为也不过将将苞胎,你带他同带个累赘有何分别?”
“……他的妖毒已解,右眼无碍。”秋随荆说,“而且他比李十五缜密得多,我们当时混进风镜城里,好几次被城中巡视的魔修勘破,有赖他急中生智,总算是蒙混过关,没有再城中被抓出来。”
陆不苦压低声音咬牙道:“可他们差了整整一个境界!轻芽和苞胎的身法同脚程全然不同,你若是带着他,哪怕一路畅通无阻,怕都是要两个月才能回得来!而且他妖毒虽解,可余毒犹存,身体十分虚弱,一边与祟物周旋一边长途跋涉,哪里吃得消?”
“最要紧的是,无论谁出这城门都是九死一生,你便是再疼李十五,又怎舍得叫他去冒这个险?”
秋随荆同陆不苦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地方。他的眼眨得很慢,许久许久才眨一下,又迅速睁开。
像是连眨眼的片刻光阴也舍不得一样。
“……不舍得。”秋随荆呢喃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不舍得同他死在两处。”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罐倾倒的声音,陆不苦骤然回头,便见四分之一个后脑勺露在窗角,看情形应当是李十五。
秋随荆也听见了,却仍是恍若未闻地看着春悯的背影。
“你……”陆不苦见是李十五,倒也不担心被偷听了什么,转过头来道,“你二人的行动我无权置喙,可无论如何,我并不赞成这个想法,十五比现在的春兄更适合这个任务。”
“不过,若是你亲自说,想来春兄哪怕明知是黄泉路也会奉陪。”陆不苦叹了口气,往门口走了,“带好邻磁石,若是你们出事了,待城中境况稳定,我定会前去相助。”
“你说得不错。”秋随荆在陆不苦身后叫停了她,“所以我才想请你相助。”
陆不苦足下一顿,回头道:“我?”
“装作今晚我什么也没有同你说过,明日找机会对他说,我似是希望他能一起走的,然后告诉他你方才对我说过的那些弊端,告诉他要是同我一起去和自决没什么两样,告诉他你是不赞成他同我一起出去的。”
陆不苦不解,可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随后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秋随荆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陆不苦,“若他同我一般疯癫,便会与我一起走,若他还有半分理智,便会当作不曾听你说过这些话,老老实实留在城中。”
陆不苦颇为忧心地看着秋随荆:“我如今倒是更担心你的心境,你近来已有突破成瓣的先兆,行事言语却都多有偏激,若是不加以自束,我怕你行岔了气。”
“……我师父说过,我不是什么修大道的料。”秋随荆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双腿伸直,耸肩笑笑,“拼尽全力距离倏山仙的侍神仙之位不过一步之遥,结果却谬之千里,想来我确实没什么仙缘,俗念太重,欲念太深,好在从小还读了几本圣贤书,不然如今怕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陆不苦正色:“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行侠仗义,除祟平妖,又从未做过恶事,何必这般苛责自己?我依旧不赞成你的想法,但你所托之事我明日会代为转达,无论春兄如何行事,我愿你都能心平气和,不妄自菲薄,不伤心动念。”
秋随荆笑着点了点头。
陆不苦长叹一声,走出门去,离开时还多瞧了一眼,蹲守墙角的李十五已不知去了何处。
第93章 天地赌一掷(八)
三日后的清晨, 秋随荆在土行阵前多等了小半日。
西向小莲山笼在晨曦的薄雾之中,眼见它云开山现,又见它日挂山巅, 盘桓其上的祟物现出形来, 似盘踞山峰的乌云,
李十五拉了拉他的衣袖, 催促他快些离开。
他到底没盼到在等的人。
也便注定了在远行的尽头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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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之日,虽然是错怀慈猝不及防地杀进了城内,可所有人都早有了预感。
绝望有如压在草棚上的积雪,并非一刻,一时, 一天便能将草棚压倒, 而是需要一场自阴云而起, 漫天飞舞,似永远不会停下的一场大雪。
城外的祟物多次侵入, 城中几度遭难, 众人拼死抵抗, 陆不苦临阵突破,以成瓣之境将那会遁地的祟物逼了出去, 重伤卧床半月,姐妹俩的邻磁石也被打碎,骇得陆旷在门中险些猝死。
风镜城带回来的粮草在哄抢之中损毁不少, 百姓惶惶终日, 易子而食,小儿鬼遍布城中每一口锅里, 惧生恶,恶生恨, 恨生祟,除却对付城外的祟物,还要清理城内自生的妖邪。
积薪木柴早已告罄,寒冬已至,他们许诺过的救援却迟迟没来。
李十五和秋随荆的早已先后碎了,他们没有人说出那句不详的话,却都在心底某处明白,救援大概永远不回来了。
许多人不愿被困死在这城中,意欲出城,可禁制是双向的,他们不能如一些土行的妖邪那般自地底侵入,只能要求隽夭门撤了禁制。
陆不苦等人自然不允。
没有粮食,没有过冬的炭火,只有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祟物。城中看不到活路,无论是百姓还是他们。
开始怠惰轮值的人越来越多。
那日城门上只有陆不苦一人。
“……秦闯呢?”她站在瞭望台上,冲下面的春悯喊道,“今日该到他了!”
春悯近来倒是刻苦,伤还没好全,便开始日日晨起练剑。隽夭门的灵库被烧毁后,他原本的佩剑便给别人了,自己只留了把喂招用的桃木剑,每天天未亮便已开始练功。
再散漫的人,习剑时也会有种说不出的落拓,陆不苦见他一式收式,桃木剑破开风雪,剑风荡开他宽敞的衣袖,那衣袖轻落,在定睛时,剑已入鞘,白雪堆了他满头。
“可能又在跟人赌牌。”春悯仰首道,“我去找找吧。”
“有劳。”
“不过我便是找到了他,他也未必会来。”
“我知道,可总归要劝劝。”陆不苦看着春悯如常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道,“到今日,便是两月又十天了。”
那三人出城已两月又十天,邻磁石碎,援兵也不曾到来。
“你觉得他们……”
“只是石头碎了而已。”春悯笑笑,“约莫是有些冲撞,就跟您姐妹俩样的,那石头太脆了,保不住。”
“可援兵还未赶来。”
“山高水远,哪有那么快?”
“若是被生死门——”
“不会的!”春悯骤然喝声打断了陆不苦,在安静无人的街巷中显得尤为尖锐。他冲陆不苦摇头,覆眼的白纱有些松了,他一边慢慢地把纱绑回去,一边又缓声说道:“不会的。”
陆不苦在台上遥遥看着他,看他在纱布上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从前她觉得秋随荆喜怒不定,自囿自缚,春悯却是个极坦荡淡然之人。
如今她却有些想不明白,是否这世间的坦然与自如,皆来自于漠不关心,对世间,更是对己的不在乎。
待真碰到了伤处,圣人也要喊疼,佛陀亦知苦痛。
“其实我以为你那天必然会跟出去的。”陆不苦扯了扯自己被风吹开的披风,蹲在城门上对春悯道,“早知今日,你那天会不会跟去?”
春悯如今只剩一只眼,看人的时候得稍稍眯起一些来,他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打了很多个结,停手道:“我去做什么?我这修为去了便是给他拖后腿的。”
“倒是您那日恰巧轮值,秋随荆没见着,他怕是哭着走的。”
陆不苦一愣:“我?”
“他想带走的人不是我,我死皮赖脸跟着去了跟害他没什么两样。这人拧巴,什么心思都是藏着掖着的,不是李十五说,我都没瞧出来。您啊,也不是个细腻的,总归他人现在不在,您再琢磨琢磨,等以后再见着了,考虑考虑——”
陆不苦让他意有所指地打哑谜兜了一阵,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是在说自己。
“和我能有什么关系?”陆不苦打断道,“李十五到底传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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