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眼看就要入冬,不能再浪费柴火,更不能浪费法力,尸体被抛到城门脚下,每次登上城门时,便能见到那堆叠的尸身,里面总有几张脸是朝着上面的,有虫蝇落脚的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望着他们。


    陆不尽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双眼睛。


    九日后,秋随荆和春悯回来了。


    他们如期带回了粮食和灵石,告知了他们如今风镜城内混进了大量的祟物,尚未动手,但整座城已在一群魔修的视线之下,幸得风镜城的赵文清相助,才得以在短短两天内便得来这些辎重。


    一时间无人开口,每个人都定定地看着春悯用白纱裹着绑着的眼睛。


    “只伤了左眼。”春悯的形容何止狼狈可言,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发紫,潦草的头发翘了满脑袋,裹着被子缩在炭盆旁边,唯独脸上一团和气的笑显得轻松,“一只眼不好绑才绑了两只,右眼没事儿。”


    秋随荆坐在他身边,不知是不是因着灵力消耗太多,面色惨白,显得双眼愈黑,暗沉沉得似黎明前的天色,李十五在院子里蹲着哭,啜泣声自窗外时不时传来。


    “……左眼可还能治?”齐居贤抿了抿唇,倏忽推出个瓷瓶来,“这是我的那份鬼血——”


    “用不着,我左眼中毒坏死,已经挖出去了。”春悯草草打断道,“我没有性命之忧,而且这东西用在我这不顶事的破土境上浪费了。”


    “你——”


    “来说要紧的事儿吧。”春悯伸出手,分明目不能视,却不知怎得竟精准地抓住了秋随荆冰冷的手。


    “我们该想想怎么把您往西向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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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梦鼎《盖苍乔木》


    第92章 天地赌一掷(七)


    求援的人选需要尽快定下来。除却修为最高的秋随荆, 还得有几人跟随,人不能太多,不然容易被发现, 也不能太少, 至少在面对高境祟物时得有一战之力。


    西向求援最近的门派便是生死门, 轻芽境的姜荏毛遂自荐;城中本就人手不够, 轻芽境的不好再分出去了,考虑到有细作的可能,门中弟子不如并肩作战过的几位同窗可信,这人选自然便落在了李十五身上。


    秋随荆对人选未置可否。自剑试后他便越发沉默,从风镜城回来后更是透出些阴郁来了。


    出城求援自然是置死生于一掷的豪赌, 哪怕是因着“最妥当”的方式选出来的三人, 也抹不去众人他们的性命作为赌注压出去的事实。


    “同是轻芽境, 我们已经入轻芽三年有余,李十五却是半年前才突破的, 筑基不稳, 守城虽吃力, 但所幸身法不错。”姜荏道,“这出城求援的重任, 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秋随荆瞥她一眼:“外头群祟环伺,光有身法可不够。”


    “我可以的!”李十五忽然站起身,只见他满脸通红, 有些手足无措地喊道, “我真的可以的!”


    “连我都不敢说自己到底能不能行。”秋随荆道,“莫说修为, 单论年纪你也比我小,怎敢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李十五面皮薄, 一激动就上脸,气息也乱,分明是慷慨陈词,也会说的像是在支支吾吾:“那陆不尽不也跟我一般岁数吗?而且我、我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也无妨!”


    “我如今也算有轻芽境了。”李十五梗着脖子,像只愤怒的公鸡,“绝不会拖你后腿!”


    “大师兄这般着急,可是因为我受的伤?”


    春悯冷不丁开口。他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干净了,但还是颇为虚弱,这几日除了做些后勤工作外,大部分时候都在被子里裹得像个粽子,根本不动弹,懒洋洋地说起话来,音色还带着些沙哑。


    李十五被他这句话戳破了心思,立时更是涨成个番茄,眼眶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没……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便对了,我受伤跟谁都没关系,独独跟那凶残的妖物有关。您又何必觉得自己没能保护我有何错处?这虽然您是大师兄,但年龄这般小,本就该跟在咱们这群老东西身后的,如陆不尽那般勇猛好战,实属将星下凡魔君再世,您平日里同她比个什么劲儿?”


    天气渐冷,屋子里却也没有多余的炭了,春悯往手心里一边哈气一边道:“出了这城门可就是生死之争,您若真想去,便想清楚了,可别逞一时之快,全城人的性命可都捏在您几位手里呢。”


    “我要去!”李十五不为所动,反倒被说得越发坚定了,“既然大家选了我,便说明我就是最合适的,你好好养伤,不出半月,我们就该回来救你们了!”


    秋随荆须臾道:“你们可都准备了?”


    “不错!”


    “我的意思是……”秋随荆歪了歪脑袋,两眼森然地看着热血沸腾的李十五,“你们可都做好了临到危急之时,我会为了任务弃你们于不顾的准备。”


    李十五一怔。


    “这是自然。”姜荏开口,“若我遭难,你们到生死门时,只需说一句‘白苏’,门中长老便知是我,定然全力相助。”


    “我……我也是……”李十五回过神,连忙道,“你不必照顾我!”


    秋随荆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即缓缓道:“你们先出去。”


    齐居贤道:“‘你们’是指哪些人?”


    “除了我和陆不苦以外的人。”


    “排场倒是大。”


    齐居贤拂袖起身,他前几日伤了腿,搀着拐杖一圈一拐地走出了门。其余人也跟着出去,李十五阖门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春悯缩在床上,乌龟伸脑袋样的探头道:“我也要吗?”


    “什么事儿还神秘兮兮的要两个人谈?”没人答他,他忽而觉出些没劲来,又把头缩回壳里,慢腾腾摸索着要下床,嘴里嘟囔道:“也没个人来扶我一下……”


    “……算了。”秋随荆忽然开口,“你留下来吧。”


    “那么不情愿,我还是出去吧。”


    “坐着吧。”


    “不。”


    “……没让你出去。”


    “怎么没有?”


    陆不苦连忙道:“好了,春兄且坐着吧,秋兄你是有何事要与我商量?”


    秋随荆抿了抿嘴,开口道:“……有些话我不太好当着他们的面问,只是现在我们已决意要出城求援,那便不得不想——迄今我们被围困城中已有一月有余,却还是无人来援,你觉得是何种原因?”


    陆不苦说:“此前不是商讨过?或许是因为外面都已经尽数沦陷了。”


    秋随荆摇头道:“我们被围困,是因为剑试开始那日便禁止了所有人进出城门,其间没有人群往来。可外面天大地大的,城内外时时有人出入,几个大宗门所在的地界甚至没有宵禁,且不乏半步升天的大能,我不认为那群祟物能严防死守到这个程度。”


    “那你的意思是……”


    “至少鸣泉宗,海相派,生死门,崇礼门,这些大门派,不该如我们这般困守城中,各派弟子在外久不归,他们也不该迟迟没有动静。”


    陆不尽骤然瞪大了双眼,骇然道:“你是说——”


    “叫我们这些人在城中不得出入的便是那几个大门派,大世家。”春悯窝着被子倒了下去,懒洋洋道,“按理说年年剑试都有门派大长老来观战,他们论道,年轻人比剑,今年却是什么人也没来,反倒在剑试期间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


    春悯咂咂嘴:“您就是要说这个?做什么避着我?”


    秋随荆叹了口气,不接茬,继续说道:“无论究竟是何缘由,那几个大宗门我都难以尽信。此行西向去,往生死门是假,往我派推酒门和更西面的边獒求援才是真。”


    陆不苦不解道:“可这些大宗们这样做有何好处?他们送来的都是门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这样自毁长城,于理不合。”


    “这便不得而知。但此事本就涉及白玉京,甚至与倏山仙相关,里头的水太深,我们困在其中再怎么思索缘由也无益处,只是多个心眼儿总是好的。我与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我此行要赴边獒,最快也需一月半才能搬回救兵。”


    “你们能撑得下去吗?”


    陆不苦双手握拳,在烛火边显得格外冷硬的五官透出些柔和的茫然,随即道:“为何只与我说这个?”


    “总不能对齐居贤和秦闯说,你们可能被宗门卖了吧。”秋随荆笑了笑,“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只会不管不顾得同我打一架。而且这城中的守备是落在你肩上的,能不能撑出两个月来,只有你说得算。”


    “你做得到吗?”


    春悯倒在床上,困意却席卷而来,分明还听得见他们说话,自己却像浸在了水里,听到的声音模模糊糊,两眼被白纱蒙着,透来的一点点烛光也似在愈发黯淡。


    临到生死时,秋随荆能托付一切的,说到底不会是自己。


    并非恶意的排挤,更不是旧日的同门情变淡,只是自己确实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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