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刀风灌来,陆不尽业已逼至身前。她大吼大叫时,多半是生气大于杀意,可当她一言不发地挥刀之时,哪怕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动作也轻盈无比。
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珠玉的脸,视线始终在他的脊骨和心脏边游弋,待意识到画皮境的鬼已有完整的天魂时,才抬起头,与珠玉四目相接。
她张了张嘴,那一瞬或许是有什么想问的。
但她付诸于刀的愤怒比她的言语更快,珠玉横出悲画扇格挡,随即扇头下压,森然鬼气遍布他周身,这刀乍然推出,直接将陆不尽整个人掀翻了三丈远!
他心中已有定夺,不再恋战,几下飞身点地,擦着又两道怀慈箭飞过,转眼已至盘愚殿的最上方。
庄文娘遥望着他,须臾却笑,随即抬眼望天。
金云漫天,佛光如照。
珠玉止步,青丝如墨浪卷曲,他似浸染了旧血一般的眼抬起,看着云端站着的三人。
福龛圣者齐居贤,敛锋圣者成大器,无上尊君谢晏,三人悬立云端,身后更有三千朱云骑分列。
谢晏背手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鬼主青面。”谢晏朗声道,“是否伏法?”
珠玉扬起脸,一手平举,扇面朝下,千百种祟物如倾泻的瀑布落在盘愚殿顶:“当年我杀酒照,总有人觉得我胜之不武,是趁他疲弱之际偷袭得手。如今你们三个,加上后面那两个,五个神官与我一战,还有一群谢晏养的虾兵蟹将,你们再输,可还有借口?”
成大器身旁的三镜仙牵起了手,澄静的目光看向他。
“其名——不知。”
“其理——不明。”
“其罪——未定。”
“不可断罪。”
“无上尊君,这……证据不足啊。”成大器百年来头回出门,没曾想就撞上了这种场面,三镜仙说完他便心存侥幸道,“还是再问问吧,未必就是……未必就是你说的那样。”
谢晏拂袖:“此事我等当年亲历,只是让倏山仙下了禁忌,才至今没能断罪,他害死的人茫如烟海,却连一个跪身像,史书上一句骂名都没有。就连这罪子的名姓,如今也没有几个人知晓。”
珠玉闻言,持扇的手却是一顿,忽而道:“什么禁忌?如何与我有关?”
“装模作样。”齐居贤寒声道,“你当年背信弃义投奔邪魔,以至中青城破,虚邙难渡,辽苍妖乱,东纶国灭!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若非禁忌,秋随荆这三个字早该遭——”
他几乎将自己的牙给悉数咬碎,才没说出冒犯“秋随荆”这三个字的事。珠玉却像根本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大敌当前,却猝然扭头,看向下方的春悯。
却见以春悯为中心的十丈圆内,一切都停住了。
岁时在此刻静止,随着春悯朝着他踏来的步伐,以及那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从何时开始出错了?
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可逆转的?
“别过来!”珠玉厉喝,“庄文娘此举以我为饵,却是冲你来的!倏山仙相助鬼主势必引起天下哗然,你此前不知我真身,亦不知我所作所为,我一个人能对付,你不许出手!”
春悯没有停步。
无论何时。
错便错了。
第77章 彼黍离离(一)
绿头鸭三两成群, 在微凉的江中游弋。
一旁的芦苇漫生着灰白的飘絮,吹落的绒毛似早春的雪落在江面上,绿头鸭划过一串光滑的水波, 绕开了那绒序和岸边嶙峋的怪石, 一路朝着西面游去。
下棹的声音打破了这秋时江景的宁静。
珠玉怔然地坐在一叶小舟上, 他抬起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只一行大雁南去,身影倒影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
江中的一串银鱼追着船来,珠玉的余光瞥见一人的袍角落在水里, 血浸湿了袍角, 又散在水里, 如一条引航的血线。
他连忙转过身来,三毛和李四躺在船中, 春悯抱膝坐在船尾, 头上扣着一顶不知哪里来的草帽, 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身前悬着细丝的木棍。
灰色的袍子被大量的血迹染得斑驳,远看像画了张山水画, 那画中的水流涓涓,还顺着袍角流出一缕缕的血色。
珠玉起身,越过三毛和李四, 又如一只寒鸦落下, 惊得春悯手中的鱼竿“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的鼻尖在春悯的后背上游弋,须臾紧绷的指尖松了下来, 下巴轻轻搁在了春悯肩上,松了口气道:“不是你的血。”
春悯的鱼竿儿没了, 手空了出来,拍了拍珠玉的脑袋:“我没事。”
“过了多久了。”
“一瞬。”
“我是问你。”珠玉从背后环住了春悯的腰,头枕在春悯肩上,“你一个人过了多久了?”
春悯沉默了片刻,答道:“算不清了,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从何处开始的?”
从何处开始的?
春悯合了合疲惫的眼,忽而笑了笑,吐出一口白气来,在深秋高远的天空下里越飘越远。
//
“天是越来越凉了。”
春悯吐了口白气,瑟缩了一下:“茶馆里人也越来越多了。”
李十五捏住鼻子:“有股味儿。”
春悯应和道:“师父的袜子失踪大半年后,在柜子底儿找到时的那股味儿。”
李十五不可置信道:“你说完这话还有人能喝得下去吗?”
茶馆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来这聊天扯淡的,茶不茶的倒是其次。只有秋随荆的两眼紧紧地盯着茶盏,双手捧杯,装模作样地先闻,再用茶盖撇去浮叶,郑重其事地抿了一口。
咕嘟。
他脸上难以自抑地浮现出幸福的神情,很艰难得让自己看起来不是特别沉溺其中。
“……是酸的。”秋随荆说,“还行吧。”
他一边说着“也就还行”一边把整碗茶给喝干了,春悯看得瞠目结舌,以至于好奇地抿了口自己那碗,在掌柜的打量的眼神下好歹是没当场吐出来。
“好喝。”春悯对掌柜的比了个大拇指,“好茶。”
但让他再喝一口是决计不能了。
瞧得出秋随荆确实好这口,但最后也就只喝了这一碗。
晚间回了借住的人家,趁着李十五洗漱的时候,春悯还多问了句:“您不是爱喝吗?咱是没钱住店了,吃两口茶的钱倒还是有的。”
秋随荆把书笼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透风:“师父说过君子当克己复礼为仁,口腹之欲上不得台面,得有所克制。”
“那个酒蒙子说这话不嫌丢人啊。”
秋随荆立马砸来了个笔帘:“说什么呢。”
春悯拾起丢到了他身侧的笔帘,打开吹了吹。他是整个推酒门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爹娘姓名的人,九岁来推酒门修行,十岁入门,李怀仁不是救了他命的大恩人,只是他出了五服的亲戚。
李怀仁对他也没什么师父架子,春悯同他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有时在秋随荆面前也嘴上没把儿,两人小时候还因为这事儿吵过几次。
随着年纪增长,春悯的性子却是越来越随和了,十几岁的年纪眼角边就有细细的笑纹,绝大部分的事儿在起冲突前他就先投降了,从不和人置气,于是立时又不接着说了,转而道:“明日就要进隽夭门,您今晚别紧张得睡不着。”
“才不会这么夸张。”秋随荆起身,“总归还是学宫里的那些人,见了我该是他们紧张。”
次日春悯眼下乌青,看向没事人样的秋随荆,抗议道:“您翻来覆去了一晚上!”
成瓣境的一两个晚上不睡没什么影响,秋随荆倒是精神抖擞,嘴硬道:“没有。”
“我就睡您旁边我能不知道?”
“你做噩梦了。”秋随荆推了推李十五,“起床啦。”
李十五慢慢腾腾地坐起身,嘴里叨叨着“起来了起来了”,秋随荆才转身,他便又窝了回去,仰卧起坐了好几次,才终于舍得从床上下来。
“好冷啊。”
李十五在水盆边下不去决心洗脸:“感觉才几个晚上,一下就冷了。”
窗沿上落着稀疏的秋叶,干燥的秋风刮得人面皮生疼,院里的杂草也都尽数发了白,光秃秃的树杈上盘着的鸟巢也已空荡荡的。
两个人头从窗口露了出来。
“怎么还没收拾好。”陆不尽冒头的第一句话就不是什么好话,“这都什么时辰了?”
春悯也在窗边趁机打盹儿,闻言被吓了一跳,转头便见陆氏姊妹站在窗边,披着一身很气派的貂毛披风,两朵大雪花儿样的落在屋檐的阴影里。
“家父听闻你二人不曾入住客栈,特意叫我来迎你们进隽夭门的客屋入住。”陆不苦将披风的兜帽放了下去,“他觉得我们这些小辈住一起会更热闹,一会儿还要去迎其他几人,你和齐居贤最是熟悉,可否一道前往?”
春悯正要回答,便被窗外吹来的冷风激得偏头打了个喷嚏,一抬眼就见秋随荆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提溜着李十五回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