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他佝偻着身体,吐出了一口鲜血,两只眼睛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挤压着,随时要弹出眼眶,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
陆擎天站在那里,脚边是千山客的尸体。
千山客从海外淘来的帽子和木枝落在地上,滚满了他自己的血。陆擎天弯腰捡起了那根古怪的木枝和帽子,须臾将帽子盖在了千山客狰狞的面容上。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乍现。
陆擎天望向了上方,只有她看得见的一道天梯落下,那天梯是人的脊骨状,似从巨人的身体上剥离的骨头。
她如有所感,顺阶而上。
随即身形隐没在了云端。
“这种时候悟道了?”秦闯仰着个脖子稀奇道,“就杀了个下五境的便能修罗道悟道,这也太便宜了吧。”
“一件事沉重与否端看个人。”珠玉道,“隽夭门许多年求不来的飞升者,没曾想竟在这时悟道,倒是遂了某些人的意。”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朗端真人。
“如何,可能阖眼了?”
没有回应,不过眨眼,费海文便已望着陆擎天消失的方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施术者即死,致师即刻解除。几人将蛊床的蛊都解了,再抬头看,那天坑外的隽夭门弟子也不剩几个,大多已如鸟雀散去。
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错怀慈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我们不好逗留。”春悯对罗术说,“此事的本末有劳你们传达,隽夭门的残党必然会想办法颠倒黑白,有劳你们以正视听。”
“这是自然。”罗术道,“但我也只会在合会上如实通报我所看到的,不会偏向谁,也不会主观臆测敌我之分。”
“这便够了。”
春悯背起李四,拉过珠玉:“我们带着那斥恶刀的残片进上面的盘愚殿里看看,若是没有收获,再带上三毛一并去虚邙河。”
“我们?”
“自然是我们。”春悯道,“您要不抽空去跟礼天阁告个假。”
“礼天阁祝祷的月钱一月五十两,你能给多少,就要我跟你走?”珠玉由他拉着走,“养三毛的钱怕不是都要我出。”
“一分没有,兜比脸还干净。”
珠玉敲他手:“还挺得意。”
二人飞身落在天坑外,甫一落地,珠玉脸上的笑便骤然淡了。
只见周围人潮汹涌,宽敞的大道上挤满了人头,好奇地打量着大道正中的座驾。
那座驾是只白毛的虎妖,身长体宽,乍一眼像只小象摇摇晃晃走来。一个女子坐在上面,臂弯间挂着轻纱,身着百衲衣,拼接的袍子半白半紫,白色那半绣仙鹤展翅,紫色那半绣金虎腾跃,头顶官帽,亦是一半白来一半紫,此谓“庙堂有我名,身在仙云里”。
只有不以“修士”自称,而以“三界仙官,断天上人间事”的礼天阁阁老,才会作这样的打扮。
“庄阁老。”珠玉松开春悯的手,淡淡道,“何事亲至?”
虎妖低吼一声,阁老摸了摸它的脊背,她苍老得肉眼可见,浑身的皮都已皱缩,显露出矮小的骨架。盘坐在虎身上,半道半人,看向人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慈爱。
“哨所传来中青的消息,我在昇都哪里坐得住。”阁老道,“定要亲自来确认你的安危才是。”
珠玉便笑:“阁老,您糊涂了。如今哪里来的昇都?东纶已灭三百年,礼天阁的本部所在叫作钦都。”
那人愣了愣,随即又抚摸着虎妖的背,喃喃道:“不错,是我老糊涂了。”
见她沉默了下去,春悯在珠玉耳边轻道:“这人是谁?”
“礼天阁的阁老,庄文娘。”珠玉顿了顿,“也算你的远房亲戚,你当年被送去的推酒门,就是她和她丈夫李怀仁的地盘。”
“推酒门?”春悯小声道,“那岂不是我们的——”
“所以她认得你。”珠玉寒声道,“也认得我。”
“她此行必然来者不善。”
春悯此前只觉得礼天阁选祝祷的方式古怪,可珠玉毕竟是礼天阁的祝祷,此前行事也一直用着这个身份,应当是与这门派志同道合的,所以并未对这个门派本身有警惕。
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其他人也先后上来了。秦闯背着陆不尽,一上来就看到这阵仗,眯眼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庄文娘微微点头,那是个对晚辈的姿势。
“见过孤命真君,清川真君。”她说着慢慢看向春悯,微笑道,“见过倏山仙。”
人群一阵哗然。
喧闹声中,春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有劳倏山仙近日对我阁祝祷的照顾。”庄文娘说着伸出手,“珠玉,还不快谢过倏山仙?”
珠玉冷道:“阁老这是与我装什么?自我入阁那天起,你我便以平辈相称,如今摆出长辈的样子,你竟觉得我会理睬?”
庄文娘仍是笑:“淘气。”
“倏山仙见笑。”庄文娘说,“他自小便是这般矜傲的性子,失了礼数,莫要见怪。这样的性子,寻常是不会让他备选的,只是他生得与我一个旧徒格外相像,我放不下他,才害他丢人丢到了倏山仙面前。”
“我这一句没说,您倒是替我觉得不舒服了。”春悯道,“礼天事宜已毕,他也不留在礼天阁了,人我带走,此后你们便没关系了。”
秦闯在后头古怪地探了探脑袋,背上的陆不尽也慢慢醒了。
庄文娘仍是不急不慢道:“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我的孩子,如何就让您给带走了?倏山仙要点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独独——”
她一顿,珠玉忽然就明了了她的盘算。霎时开扇前压,扇上无数柄黑色的飞镖自画上落出,直冲庄文娘面门而去!
“叮——”
飞镖撞在庄文娘早就准备好的护法阵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咛声!珠玉反手再扇,四条墨蛇腾跃而出,径直穿过护法阵,朝着庄文娘的口、鼻、喉咙、眼睛咬去——他人也业已杀到,扇缘似锋利的刀刃朝着庄文娘的喉咙割去!
“……我知道了。”庄文娘双掌合十,周身的轻纱霎时狂舞,拍下了那几条蛇,阻碍了珠玉的视线一瞬,“倏山仙也觉得他像,是不是?”
扇缘割开了庄文娘的颈侧,珠玉却看见庄文娘竟转头冲他笑。
轻纱在同一时刻,割断了珠玉面具的系绳。
来不及变化这张脸了。
轻纱落地,伴着跌落的面具一起。
秦闯和陆不尽几乎是同时动手——陆不尽根本来不及找她的鬼头铡,顺手拔过罗术的狮心刀便已如疾风迅雷般前刺,秦闯张弦引弓,挽弓如满月,弦上空无一物而弦音嗡鸣似他未平的愤怒。
“好啊你。”秦闯颤声厉喝,“你果真弃我们不顾,苟且偷生至今!”
严必行和宫芍互相搀扶着,才从天坑底下露了个头,便见此景,一时大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似同仇敌忾之人,转眼竟又打上了!
“你要杀我吗?”庄文娘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用只有珠玉一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春悯才说要带你走,你便杀了我,神官伙同厉鬼残杀修士之事便又要闹得沸沸扬扬。你可以躲回你的鬼蜮,春悯该怎么办?躲回倏山?还是逃去苍茫海?”
“你那么恨我,却选择了礼天阁。这里的人叫你看见了以人力对抗仙魔的希望,对吗?千百年后,礼天阁会成为三界真正的公平秩序所在,不需要任何人在其中称王称霸,可是现在杀了我,礼天阁便荡然无存,你要这么做吗?”
珠玉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庄文娘。
“你早知道是我。”
“没有这么早。”庄文娘笑,“我当初真以为你只是个长得像的孩子,你也掩饰得很好,这么多年的皮相一直那么像,却又微妙得不同,叫我如此恍惚。”
“可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比李怀仁照顾你们照顾得更久。”
庄文娘双手扶上珠玉持扇的那只手:“神官考绩之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谢晏来说都很头疼,我迟早会杀了他,但不是用你的方式,你有比这更大的用处。”
“你明知是我却还任由我行动。”珠玉俯身,按了按庄文娘头上的簪花,“你在等春悯。”
“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春悯。”
“他自小便比你更有天赋。只是不愿叫人发现。”庄文娘抓紧了他的手,“你不是知道的吗?”
“珠玉!”
第一根怀慈箭笔直地扎进了珠玉的肩头。他没有避让,抬手拔出了这根箭,随手扔在了地上。
怀慈箭在他体内生出的金花一朵朵地炸裂开来,珠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被炸烂的一边胳膊正迅速再生,转眼又光洁如初。
秦闯怒喝:“你入鬼道!”
“苟且偷生至今和入鬼道是能同时发生的做的事吗?”珠玉说,“我到底死没死,你总该给个准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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