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这是……”


    “喊我们住去隽夭门呢。”春悯说,“估计是觉得我们几个关系好。”


    “那怕是要叫陆掌门失望了。”秋随荆放下了盆,“谢过掌门好意,只是我们已与这户人家说好了借住这小院三年的价,这地方不错,我们昨日也已经收拾好屋子了。”


    陆不尽大喜:“姐,他们不来!”


    陆不苦说:“此处离隽夭门有三里的路,每日来回不算方便,况且这里冬季苦寒,路上积雪三尺,更是举步维艰。秋道友或许还好,可其他二位怕是会有些疲累。


    春悯伸长脖子问:“倏山仙歌名和老师传道是每日几时开始?”


    “卯时。”


    “怎么神仙也起那么早?”李十五愤愤道,“师父不是说白玉京里大家都不睡觉的吗,怎么作息跟学宫里一样?”


    “呀呵,你说话小心点,那位可跟其他神仙不一样,说得不好是要被雷劈的。”春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在犯困,“不过确实早,反正我们这钱还没给出去,就当我们收拾了一天屋子抵了一晚上的借宿费,就上人那儿住呗。老人家好热闹,说不定打起来人陆掌门也高兴。”


    陆不苦便笑:“家父对修士之间的术法最是好奇,若真能打起来,他面上劝架,心里一定是跃跃欲试的。便是打坏了什么也不要紧,家父修的起。”


    秋随荆脸上礼貌的笑有些僵硬。推酒门向来寒酸,庄文娘早早与家里断了联系,整个推酒门就两个大人和一群孤儿做些农活勉强过活。


    他这辈子见过最奢华的东西,便是春悯第一次来推酒门时的那身服饰,一身宝蓝圆领袍,项戴银锁,腰坠金玉,鹿绒黑靴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红绳银铃铛,身披一件缝金线的大红披风,大八百里外看去都闻得见一股铜臭。


    相比之下,隽夭门的阔绰却是远近闻名,哪怕同是新门派,在仙门百家中的地位却是截然不同的。


    秋随荆默默叫自己不可心生妒意,须臾道:“……还是不——”


    “隽夭门每日洗漱的水。”陆不苦忽然看向两颊被冻红的李十五,“都是引的西庐山上暖泉的水,四时都是温热的。”


    李十五的眼睛都亮了,一把抱住了秋随荆的一只手臂,充满期待地看向他。


    “……”秋随荆抿了抿唇,须臾叹道:“那……便多谢陆掌门好意。”


    春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挂在秋随荆身上的李十五。


    半晌敲了敲盆道:“诶,都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


    秋随荆看他:“你不是嫌起得早路又远吗?”


    “有吗?”


    “有啊。”


    “哦,原来您那会儿听见了啊。”春悯仰躺在窗台上,“怎么我个破土境的娇花风里来雨里去的您不在意,个苞胎境的嫌洗脸水冷您就松口了?”


    秋随荆失笑把他拉起来:“你这破土境的娇花儿能去听两天传道都不错了,这路近不近的有什么分别。”


    春悯耷拉着眼皮道:“娇花儿也要洗脸啊。”


    “那怎么的,我以后在怀里捂热了再给你上脸?”


    “准了。”


    “去你的。”秋随荆笑了出来,转而又对等在窗前的陆氏姊妹道,“那我先谢过陆掌门。二位要是不嫌弃,先来屋里坐一坐,待我同屋主人交代好,再同二位一并去问候其他道友。”


    见事儿定了,陆不尽“啧”了一声,陆不苦脸上还挂着明媚的笑,一边猛扇了她的后脑勺一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迟了,下班太晚太困了


    第78章 彼黍离离(二)


    一圈下来, 他们推酒门的反倒是最好说话的。


    秦闯刚跟陆不尽说了两句话便又打了起来;成大器假装人不在,陆不苦硬是等了一个时辰才蹲到他出门;齐居贤所在的宅院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陆不苦等通传等接见又是一个时辰;生死门的姜荏他们从入城后便不知所踪, 以陆不苦那掘地三尺的决心都没能把他们找到。


    推酒门的三人都被陆不苦这不达目的死不休的拼劲所震慑, 其他人也很难不在她面前却步。


    “我之前瞧着陆道友瞧着是个好说话的, 这么看也未必。”


    一众人折腾了大半天, 原定日中在盘愚殿里举行的三敬仙典仪的沐浴焚香险些没赶上。几人风尘仆仆,其中两人还挂了伤前来,殿里的几位道长瞧见险些没晕过去。


    “简直是胡闹!”黄袍道长气得发抖,手中拂尘直发抖,“叩见倏山仙这等大事, 你们也敢怠慢?还有你们——你们做什么!红一块紫一块的!是动手了吗!”


    陆不尽和秦闯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后面在陆不苦蹲成大器时又偷偷找了个角落续摊打了第二架。


    推酒门的三人也不多管闲事, 蹲在旁边不仅没拦,还顺带赌了俩枣谁赢谁输。


    偌大的盘愚殿里三层外三层地立着层层屏风, 挂着如瓢盆暴雨时节落下的雨滴般的珠帘幕, 珠子透亮澄静, 一点烛光便互相折射出有如烟火般璀璨的亮色,远远望去便觉紫气蒸腾, 佛光普照。


    龙脑香从那层层珠帘中潜行而出,显得他们几个刚刚被推去沐浴焚香出来的人都一身俗气。


    盘愚殿前的空地上站着两排的彩衣童,都是七八岁的孩子, 身上的衣袍黏着鲜艳的花瓣, 脸上画着象征丰收的双生穗,稀疏的孩儿毛抓着两个小啾, 用极长的红绳绑着,红绳的绳尾处扎着复杂的绳结, 远看像是两只小鸟。


    传说倏山仙是自天魂而生的始神,其气最清冽,无欲无求,澄澈无形,是世间尚无凡人亦无邪祟之时诞生的第一位始神,所以连祝祷的童子都需装扮成此间自然之景,不能露出人的姿态,玷污了那位倏山仙的清气。


    “怎么我们迟到了他还没出来?”李十五挨着春悯小声道,“人呢?”


    春悯忙用手肘捣他一下:“别说话,别乱看,把头低着。”


    这群迟到的人身上都有股浓烈的香味儿。方才他们被几个长老按到澡堂里过水,完了捞出来扔进香室里,拴在烤架上用香炉熏,一群人像是像是刚被花蜜腌过的果脯,散发着浓烈的甜香,又姗姗来迟,格外惹眼。


    这草台班子的架势很难叫人紧张起来,李十五的头发还湿着,也一股脑地塞进了帽子里,捂得极不舒服,忍不住抱怨了声。


    没想到向来最散漫的春悯反倒是第一个喝住他的人。


    李十五不明所以,偏头看去,所有人的神色都格外严肃,哪怕周身的气味招蜂引蝶,台上舞动的彩衣童们姿势和妆容都格外奇怪,没有一个人抬起头,甚至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别的表情的。


    这阵势叫李十五打心底有些害怕,也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彩衣童的祝舞跳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后是鼓乐祝,诗词祝,礼赞祝,所有的流程结束时,已至亥时。随着礼赞祝祷的声音停下,周遭万籁俱静,星夜璀璨,和那盘愚殿中的珠帘层叠却无法相提并论,那经过数十次折射而出的光线乍一眼像是烛火,却又似乎更加金碧辉煌一些,似不灭的巨日就落在那殿中。


    那是李十五永远不会忘记的光景。


    哪怕他们从始至终没能得见那位倏山仙的真容。


    “你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像是看到毛笔自己在写字儿样的,惊奇道,“这又是哪里来的主意?”


    李十五坐在门槛边发愣:“……就是想见见。”


    “……那你可得努力了。”秋随荆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温书,“只有剑试的第一名才能面见倏山仙,你若要见,那这三年的修行一日都不可怠慢。”


    李十五闻言立时又瘪下去了:“我就算再努力两辈子也不可能打得过你。”


    春悯正在床边铺被子,笑道:“您想远了,咱这没到轻芽境的连剑试都没得去,我们入城的名义是来当秋公子伴读的,快点,来给公子铺床。”


    李十五这辈子没干过铺床的活,磨磨蹭蹭到了床边,这里扯一下那里拽一下,倒是把春悯铺得七七八八的铺子弄得更乱了。


    “他哪里会干这些。”秋随荆起身,拿过李十五手里的被角,“你去洗漱吧,这儿有你心心念念的温泉水,冻不着了。”


    李十五忘性大,闻言一乐,立时便端着盆走了。


    春悯瞄了眼李十五离开的方向,又瞅了眼秋随荆,不动声色道:“以前不常住一个屋还没觉着,咱□□兄竟然还是个少爷命,您也就比他晚进门了一年,怎么跟他小厮样的四处给他捯饬?”


    “他是师父师娘头一个捡回来的孩子,视若亲子养着的,自然有所不同。”秋随荆弯腰抚平被褥上的褶皱,“我又比他大了一岁多,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您也就比他大了个一岁多。”


    被褥上已经光洁似镜面,秋随荆的手还在那上面一遍一遍地捋。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行了,手心手背尚且只有一边的肉厚呢。”秋随荆须臾笑了笑,终于直起身来,回身到桌案边收好了书册,“十五自小体弱多病,又生在七月半,是招祟的阴邪体质,不光是师父师娘,其他师兄弟们也向来护着他,我也是这样。而且他性子又天真可爱,待人真诚友善,与我也有手足之情,你大可不必替我报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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