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现在我们困在这儿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先想办法出去吧。”
春悯岔开话题:“也不知道得多少灵力去灌才冲的破,如果跟虚真那个差不多,非生死局出不去,要冲出去也要费些功夫,咱们一起吧。”
说着运功提气,却发现旁边这人还挂着不走,冬天取暖的蛇一样往他怀里钻。
“您这是……”春悯不知是不是自己有点热,珠玉的身体碰起来越发凉了,“打算住这儿了?”
“住在哪里?”
“就……这儿啊……”春悯忽而感觉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了,“你……”
珠玉说:“生死局,既有生死,便能出去。”
“我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是画了张瞒天过海的人皮。”他笑道,“倏山仙,我的本相,你看是不看?”
春悯尚未回答,珠玉的身形便已随着四周的木纹一并消散着,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方才还在他颈边作乱的吐息声渐平,那嬉笑的人声也听不见了。
像是真的要死在他怀里那样。
“等——”四周的禁制如被烧毁的粉末般消散,春悯忙回过神,打出一道火诀立时延绵出一道火墙来!天坑上的人也不管是谁出来了,见到人出来便连忙搭弓放箭,谁知那注灵的黄铁剑不过是稍微靠近了火墙边的热浪,箭头便以软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朗端真人用出那致师后便跪伏在地虚弱不堪,见此景大骇——此术分明会将实力相近的二人关在一处,哪怕是倏山仙也不可能出来得这么快!若是在场找不到相近的,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进去。
可说到底,倏山仙是和谁关在了一起?又是杀了谁?
没有人能靠近那火墙。
那是春悯唯一认真学过的符术,一是杀人用,二是焚化自己杀人后留下的尸堆。因为学得少,所以也格外精,那火一旦起了,便能如他心意般不断燃烧,在虚邙河边顶着大雨也曾烧过三天三夜。
朗端真人撑着他的怀海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火墙移动。他浑身的灵力几乎被刚刚那个方位术榨干,转眼便如一个垂暮老者,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样也比那些连禁制都不敢进的小辈强些。
“断海分浪任我渡……腾云驾雾助我游……”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道,“开山——令!”
隽夭门的术式皆以狂放豪迈闻名,开山掌门陆旷写下的狗屁不通的豪放派打油诗就占了他们术令的半壁江山,这种大开大合的术式对煅体和灵气的量需求极大,朗端真人竭尽所能榨出了最后一丝灵力,轰出一道剑气来,朝着火墙内突进,随即丹田处的灵生花霎时显出裂纹!
谁知就在他的剑气要穿过热浪的一瞬,那火墙骤然暴涨两三尺高,外推了两圈不止,险些将朗端真人也烧了进去!
他连忙拖着伤腿后撤,退到了殿外,怔然看着这巍峨似宫殿城墙的火焰。
那仿佛是施术者愤怒的具象化。
à?¤¨?i¤-?à§???火光熊熊燃烧,将周遭的一切都蛮横地卷入其中。本就残破的大殿里转眼一干二净,供桌和烛台,瓷铺的地板和红色氍毹,在那漫天浓烟里转眼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飘来,又渐渐飘远,飘到了天坑之上,宛如某种沉默的威慑。
恐惧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火墙眨眼间消失了。
浓烟散去,站在其中的赫然有两人。朗端真人眯眼细看,竟发现两人都完好无损,跟没事人样的站在那里。
“怎么可能!”朗端真人失声道,“怎么可能都还活着!”
珠玉正整理着自己的衣摆,又理了理头发,见春悯一言不发,斜眼道:“对我的本相就这么失望?”
春悯没回答。
“事先说好,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活着时的模样,最多就是大了个一两岁。”珠玉气不顺,在掌心敲着扇子,“我那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玉树临风,齐居贤都不如我呢!”
“你有在听吗?”
珠玉气恼地上前,伸手要用扇子头去挑春悯的下巴:“你对我有什么不——”
春悯骤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一愣,挣了两下,没挣动,别过脸道:“你以前不是说,我不想说便不问吗。”
春悯置若罔闻:“你是怎么死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最后问你一次。”
春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勾上了他眼前的黑布,随即猛地一扯。
黑色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在被烧灼过的地面上。密而长的眼睫缓缓打开,两只眼在珠玉面前显现——一只璀璨似河汉,一只空洞混沌似深渊。
“你是怎么死的,本相才会空无一物?”
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我是怎么死的?
鬼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我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最后想起的只有窗口望去,三毛远去的身影。
随后我打开了鬼蛊。
再醒来时, 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随着仙门清扫的其他祟物一并封进了鬼蜮之中。
一开始或许有失望和难过, 有对自己这一生竭尽所能遵循的仁义礼智信感到可笑, 有对三毛此去的惶惶不安,但当被吞食地七七八八时,我便将这些都忘了。
死到临头,我不甘的原来只有一件事。
“……自尽。”珠玉看着春悯的眼睛,慢慢道, “行了吗?”
“本相是厉鬼身死那一刻的样子。”春悯寒声道, “你的本相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是自尽?”
“自尽的方法与常人不同罢了,有人养了些凶悍的玩意儿, 我临死时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吃得太快, 以至于最后吞光了我的灵生花时我才断气。”珠玉打开扇子, 遮在了春悯的眼前,“大仙收了神通吧, 一会儿你用完烂岁倒在这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扇子后面迟迟没有回应。
“又不说话。”珠玉俯身捡起那条黑布,合了扇, 踮起脚凑近了些, 替春悯重新绑了上去,“岁时眼不是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的。”
春悯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为何要自尽?”
“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为何?”
“……那时的我死了能救更多的人。”珠玉说,“而且哪怕活着也如行尸走肉受人摆布, 不如死了痛快。”
“沉溺于过往是厉鬼才做的事,不是倏山仙该做的。你既然已经将过去抛下了,如今也不必再想起来。”他将最后的系带系紧了,随后捧着春悯的脸道:“因为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永远永远缠着你,如藤壶,如水鬼,如梦魇。”
春悯抿了抿唇,僵硬的喉头滚了一瞬,半晌缓缓道:“……师兄。”
珠玉一怔,随即高兴地用扇子瞧了瞧春悯的肩头,展颜道:“还是叫珠玉吧,随珠荆玉,你闲书看得最多的时候给我拟的字,我很喜欢。”
“我——”
“这都什么货色跟我关一间屋!”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断了春悯的话,两人立时看去,就见秦闯气喘吁吁地拎着晕倒的陆不尽和三四个少年修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是硬撞出来的。那致师的禁制宛如饕餮一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轰出去的法力,浑身上下的法力几乎都被掏空,他恨不得干脆把那几个蛊床连带着陆不尽一起砍了得了!所幸施术者到底不是忽山仙本人,叫他力竭之前闯了出来,不然今日他就手刃道友,世上再无清川真君。
一抬头见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处,他神色古怪道:“你们关到一起去了?”
秦闯认得致师,所以一进去时,看到是陆不尽多少有些失望。哪怕理性上知晓自己跟陆不尽确实旗鼓相当,可心里头还是偷摸儿想过,会不会自己这几年不曾怠惰修行,而春悯又是重伤又是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人说不定也差不多了。
但一出来,发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块儿,那珠玉只是个用厉害法器的凡人,春悯竟然堕落到跟这人一个水平了!
他立马得意了起来,刚要开口,却又想到——那珠玉还活着,他们必然是破开禁制出来的,可他们怎么会比我还快?
这其中弯弯绕绕细腻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只能在心里嘀咕,最后化作一个奇怪的神色望向那两人。
“先把人都放出来吧。”珠玉被盯得坦然自若,“至于这外面的禁制,也不知孤命真君不知到底有没有想出办法来。”
“早想出来了!”秦闯哼哼,“我正要破阵,就让那致师卷进去了,你且看着!”
说罢拎起怀慈弓,引弓搭了几根树杈,随即松手放弦——几道注灵的树枝直插入变换不停的禁制纹路中,叫那些层层叠叠旋转的阵法如卡壳的齿轮般停了下来。
朗端真人就跪伏在那禁制旁边,混沌的老眼里倒映着那金灿灿的禁制破碎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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