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还是祟物?”


    “我为何要告诉你?”错怀慈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那双眼如从前一般干涩,祟群里传来的一声声“鬼主”,他似乎一点都听不见了,“我就要死了。”


    “执念已解。”错怀慈说,“我该走了。”


    “执念已解?”珠玉像是听见了这世间最好笑的事,忽然俯下身道,“你以为在中青拜堂成亲,你就能被自己超度了?”


    春悯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死在南疆的将士千千万,想要打完仗回家娶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错怀慈,你是有何等的特殊,才会在那尸山血海里化鬼,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内吞并了整个战场上生出的邪祟入化形境,千里跋涉回到了中青,成为中青沦陷的最后一道重锤?”珠玉在错怀慈身边耳语似亡音,“你一路摧枯拉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论男女老少,妖魔鬼怪都被你视如草芥,随意虐杀,可当年,就在这里,成瓣境的秦闯在你眼皮子底下放箭找死,你却径直绕过了他,扑向了隽夭门内龟缩的那些寻常百姓。”


    错怀慈抓着团蒲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可怖的错位声。


    “告诉我。”珠玉一字一句道,“错怀慈是你自己取的名号吗?”


    “你到底是谁!”错怀慈猛地伸手推开了珠玉,那双像是死人才有的黑白分明的眼里爬上了血丝,浓郁的黑雾萦绕周身,祭台上的铜器忽然开始颤动,“你也是他派来的吗!”


    珠玉不躲不避,追逼道:“是谁助你吞并南疆邪祟的,是谁引导你回到中青的?你化鬼的苦痛都是拜他所赐,你不恨吗?你心中竟没有怨念吗?”


    “我——”


    “你认得他。”珠玉忽然伸手,握住了错怀慈的双肩,和缓道,“把名字告诉我,我能帮你。”


    就在这时,朗端真人周遭飞来几个修士,修士们在高天之中飞剑纵横,画出一个巨阵,阵上升起一个硕大的火球,似碧空的太阳压下,对准了天坑。


    天坑下的人惊惧道:“朗端真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还没有出去!”


    “封阵不能开,要将这些邪魔杀尽,唯有此法!”领头的弟子高声道,“不杀身何以成仁?”


    古连今指着那弟子道:“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罗术急道:“快找地方躲!有阵起阵!”


    祟物四处逃窜,或全力一搏,或尖叫哀嚎,人影凌乱,那巨日的表面似烧熔的皮肉,零碎的黑斑处冒着烟,周遭的空气被高热扭曲。


    一片哗然声里,错怀慈仍旧跪伏在地上,喃喃道:“……你说得对,我认得他——但你与我又有什么两样?你帮不了我。”


    珠玉受够了此人的冥顽不灵,指节轻叩扇骨,已没了先前的耐心。


    可随即,错怀慈伸出手,笔直地指向了珠玉。


    “是他。”


    珠玉一怔,随即转身。


    春悯正半倚在香案边啃案上的苹果,察觉他投来的视线,抬起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第69章 烽火笼(八)


    空气是有毒的。


    我躺在发臭的泥地里, 敌人的枪头折在胸腔里,倒是已经不痛了。我面朝蓝天,密林将天空层层叠叠地遮盖, 只能自间隙里窥见一丝光亮, 苍蝇和蚂蚁在我身旁打转, 最后落在了我的右眼上, 很快那点光亮也就看不见了。


    号角声还未停歇,有人拾走了我的佩刀,踏过我的尸体,继续向前。


    我打心眼儿里同情他,他或许还要过很久才能回家。与我不同, 我就要回家了, 不必再同素昧平生的人拼命, 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我该回家了, 家中父母早就为我说定了一门亲事, 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便能同那姑娘成亲。


    我不知道姑娘叫什么, 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可我不在乎,我要离开这地方, 我得平平安安地回家成亲。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 我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再也回不了家了。


    沙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我这样的鬼魂。有的是恨自己未能杀敌报国,建功立业;有的恨竺苍夷民狡诈, 入侵我东纶地界,掳掠我东纶同胞;有的犯了杀心,只恨不能再多杀几个人……我最没出息,读书的时候如此,当兵的时候如此,做鬼的时候也如此。


    我处处避着这些凶猛的恶鬼,以免他们一时兴起将我吞了,我想离开这座密林,但这里的东南西北我从未分清楚过,我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想自己最终会第二次死在这儿,这一次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我比谁都更害怕死亡。


    我还想活着回去讨媳妇呢。


    可当我惶惶之时,一只恶鬼还是找上了我。那天下着雨,林里起了雾,我蹲在小溪边看一条长蛇过水,那蛇三角背,圆头,翠绿的身体两侧有淡黄色的纹路,潜入水中时像水底长出来的油菜花。


    我饿得发昏,那蛇的模样都能勾起我的食欲。或许我该和其他的鬼魂一样去觅食,但我不愿如禽畜食人,也不愿同那群恶鬼似野兽般厮杀。


    我看得入神,没留意后头那恶鬼的接近。溪水没有倒映出他的影子,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扼住了喉咙,压在水底。


    都是第一次做鬼,那时的我不知道鬼只剩地魂,要被捅了心窝才回魂飞魄散。我在水里不敢呼吸,生前的本能叫我觉得窒息,那张凶恶的脸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我咽气后将我一口吞没。


    我生前没能杀死过一个敌兵,我其实连鸡都没有杀过。


    父母总相信我能读上书,读出学问,所以鲜少让我干农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后却还是名落孙山,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我厌恶背经史伦理的乏味,厌恶那贫瘠的思想和不容反驳的权贵,所以不曾真正刻苦读书;被征兵入伍之时,我厌恶同袍的粗鄙,厌恶这些大字不识的农户小子们缺乏见识,感知,与想象的言论和行径,所以嫌少与他们交流,以至于被他们处处针对;变成了鬼之后,我仍旧厌恶这些沉浸在扭曲的情绪之中,缺乏理智,迷失自我的同类,所以远离他们——可他们总会找到我。


    我更无法忍受的是,死在这样一群粗鄙,庸俗,下贱,无知,不堪的人手里。


    当我回过神时,黑灰融进了水里,那条翠绿的长蛇如有所感,摆动着身躯,避开了那不详的黑色,可尚未走远,便被一人抓住了七寸,拾起来细看。


    还来不及为我的胜利沾沾自喜,也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何不将那鬼吃了充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便袭上心头。


    我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窥来者的模样。


    那少年身披一件白布。没有裁剪,没有缝合,只是一匹纯粹的白布裹在身上,那白在密林里发着有如银月般的色泽,我几乎分不清溪水中那倒影究竟是月亮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披着柔顺的黑发,黑发似乌木,衬得那白愈发明亮,少年略显冷硬的轮廓也被那光照得柔和。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掐着那长蛇,低头看向我。


    我在溪水中,与他的双眼对视。


    漫长的岁月在他的眼中流转,无尽的光阴在一瞬打入我的脑内。


    “何等自傲之人。”他弯下腰,在我耳边道,“化鬼之后还能抑制住食欲。”


    “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最像人的鬼。”少年说,“这会很痛苦。”


    “可对于鬼来说,痛苦是天赋。”他笑了笑,柔和道,“告诉我,你求之不得的是什么?”


    我不敢再与他倒影的双眼对视,匍匐到了泥里,颤抖道:“我想回、回中青……回家——成亲……像个寻常人那样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杀……我不想再打仗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倾斜了头上的伞,遮住了我头上的雨滴。


    少年叹息道:“很遗憾,你的一生只有无尽的杀戮与战事,痛苦的天赋会让你走上旁人所不能及的高处,那高处也没有你所求,唯有更深的痛苦在等待,甚至至死才能回到你的家乡,与一个残破的木箱办一场未完的婚事,彼时我会在你身边,同你一起见证。”


    他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惊胆战,却又每一个字都让我愤怒。我从未这般愤怒过,像我最看不起的气血上头的莽夫,缺乏悲悯心与仁慈的蠢货。


    “回去吧,这片密林中的时岁是我赠予你的礼物。作为交换,待你回到中青屠城之时,放过在盘愚殿前遇到的那个手持怀慈弓的孩子,芒被自己的人魂影响了太多,那孩子若是死了,她又会伤心很久。”


    我想问他持弓的少年是谁,也想问他芒是谁,可我只是嗫喏着嘴唇,须臾道:“我绝不会……绝不会屠城……”


    “嗯,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所以你才会那么痛苦。”少年收了伞,“对了,鬼主总要有自己的名号,我替你取一个,就叫错怀慈吧,这样你杀红了眼看到怀慈弓时才能想起与我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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