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杀人!”我被他轻蔑的态度激怒了,那愤怒甚至突破了我的恐惧,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般冲动的人,“你听到了吗!绝不!”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少年的衣角沾上了泥点,“那便祝你如愿以偿。”


    “你——”


    “回去吧。”


    “这是既定的结果。”


    我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正如我不知那片密林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里的一切变得缓慢,似一张张缓慢翻页的画作,叶尖落下的露水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落到地上,那些平日里张牙舞爪,迅猛如电的祟物在我面前似蛆虫般缓慢地蠕动。


    我想这就是他所说的“礼物”。


    要从这里回家,一路跋山涉水,途径多少祟物和仙门的领地。一个初入虚实境的小鬼绝无可能安然穿过,所以我吞没了正片密林的祟物。


    那种仿若杀人的触感久久不散。


    可我只是想回家成亲而已。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友人,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已入化形,哪怕不会有孩子,我也能支起这个家。鬼与魔不同,鬼只需吸食戾气和煞气便能存活,并不仰仗活人血肉,只要我未曾沾上活人的鲜血,我便能与过去一般,堂堂正正地像个人那样活着。


    这一路出奇地顺利,我忍住了饥饿,克制了愤怒,不曾害一人,也没有不长眼的祟物和道士找上我。我望见了中青城那似斧头一般的观山楼,看见了秦家山,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用功读书,考取功名。


    我在城外的尸坑里见到了他们。


    三个月前,中青城便被祟物围城。城中近日已弹尽粮绝,百姓开始易子而食,哄抢仅剩的粮食,突生动乱,死伤无数,为了避免城中闹瘟疫,尸体被灼烧后扔了出来,城外飘散着烤肉的焦香。


    苍蝇和蚂蚁爬在他们身上,祟物分食着他们的血肉。


    不断地有尸体如落石般从城墙上坠落,摔在地上化作一滩泥浆。


    我站在墙边,被血水溅到了衣角。我想起了那少年衣角上的泥点,和这血水何其相似。


    亦如我从那密林之中已经逃出来了很久很久,却忽而发现自己始终停留在原地,这片大地上只有死亡永恒,无论是沙场,还是我的故乡。


    我所唾弃的那些,缺乏怜悯,慈悲,同情的恶棍与邪祟,或许才是这世间的本色。


    无论如何都不重要了。我不会再思考人之初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愤怒灼烧着我的头脑,我闭上了眼,任由那愤怒烧毁我自身。


    像每一个厉鬼那样。


    像每一个人那样。


    我相信空气是有毒的。


    这世道早就病入膏肓。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是你。”我指着那少年,“一切都如你所说。”


    第70章 弄舟不济(一)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 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 尝试凿之。”日凿一窍, 七日而浑沌死*。


    其肉埋于生山, 其骨埋于倏山, 其魂埋于忽山,十常佛以经文颂之。


    而既肉有魂骨,骨生魂肉,魂化骨肉,状似生灵, 犹记前尘, 自谓生山仙, 倏山仙,忽山仙。


    天道惧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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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悯惊呆了。


    他正在一边偷吃贡品一边偷听, 还要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防范有人偷袭。


    这对于一个缺觉病号来说着实劳心费力, 尤其是偷听到这么一大口锅往自己脑袋上扣。


    “您不至于吧!”春悯举着咬了一半的苹果, “我就吃了您两口贡品而已。”


    错怀慈置若罔闻:“我这几百年来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如你所说,初时还想过要挣脱既定的命运, 如今我已不在乎了。见到你——不,当那个不知身分的和尚来请我入中青的时候,我便知这场苦痛的折磨终于要到头, 无论是谁要算计我, 抑或是你来了结我,我都不在乎。”


    “于我而言这是未来的混沌, 于你却是过去的必然。”错怀慈望着春悯,似雪天里快要冻死的人遇见了捧薪的伙夫, “对吗?”


    春悯悚然:“对什么对,当然不对!您化鬼那会儿我才下五境,有没有苞胎境都悬,哪儿来的能耐助您化形?而且按理说咱俩三百年前在中青城里应该也见过啊,那会儿我难道裹了个白布在您面前晃荡了?”


    “你当然在中青城里。”错怀慈说,“谁人都知晓中青妖乱时‘倏山定中宫’,彼时你就穿着现在的这套衣衫,坐在中宫位,排兵布阵拖延我屠城的脚步。”


    “……这还能让您硬是对上了?”春悯嚼巴口苹果,“而且您别越说越离谱,什么我坐中宫排兵布阵?感情我撺掇您来屠城,完了还自己调兵遣将地来防你?我脑子有病呢?戏本子里可没这一出。”


    “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境界突破不容易,您化形时累睡着了白日发梦吧。”


    错怀慈似是没想到春悯会不认,方才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转眼还被说出几分血性来了:“事已至此你为何不认?”


    春悯瞧摸着打量了一眼珠玉,见珠玉低着头不言不语,心里一咯噔,也顾不上错怀慈在那儿胡言乱语了。抄了个橘子在手上往珠玉身边凑,递过去小声道:“您听他胡诌呢?”


    “我没胡诌!”


    “您安生会儿。”春悯冲错怀慈嚷嚷一声,接着勾住珠玉的脖子,俩脑袋凑一起道,“悄没声儿地想什么呢?”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声不吭,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指向天坑上悬着的火球:“在想那射日三伏阵。这群人处心积虑的要杀了错怀慈给自己搏名声,筹谋这么久却只弄来个射日三伏阵,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火球似天边红日被后羿一箭射下,悬在那天坑之上。方才围观的百姓在旁边都已受不住那高温,匆匆跑远去了,热闹的祟群转眼间只剩下零星几个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这射日三伏阵用来对付下五境的修士绰绰有余,配合那剑阵对付入道之人也不难。


    但用来对付鬼主,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春悯其实心知珠玉方才沉默不语绝不是在想这个,人橘子也没接,他只能自己剥来吃:“……这些人也没真见过鬼主吧,几十年里连个修真飞升的都没有,估计没算明白鬼主是怎么个回事吧。”


    “陆不尽来到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仓促之间只能把人先骗到了这封阵里关着。”珠玉说,“换做是我,必然是先将陆不尽骗出城,待鬼王的事了了再处理她。”


    “骗去了城外,未必还有机会再关回来。”


    珠玉点点头:“而且陆不尽和错怀慈有杀父之仇,若能叫他们二人先行打一架,闹得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动手便更容易了。”


    “他们想的倒不错。”眼看着大阵将至,陆不尽还在一边和那箭龙周旋,一边伺机扑来想咬穿错怀慈的脖子。


    也是万幸她方才离得远,要是她听见了错怀慈方才那一通胡言乱语,不管真假恐怕都要先跟春悯搏命。


    “先出去再说吧。”春悯说着看看了眼错怀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错怀慈死死地瞪着他并不言语。


    “瞧着是没有。”


    春悯又问珠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珠玉的视线没往这边落,低着头似乎又在走神,闻言才如梦初醒,回头道:“约莫是敲不出别的了。”


    “行。”春悯道,“那就这样吧。”


    他说着四处看了看,看上了在门口行迹诡异的宫芍和严必行。


    “二位可否借我把剑一用?”春悯说,“用一下就还给你们。”


    严必行警惕道:“你又想抢我的阿宁?”


    春悯才想起这茬来,忙撇清关系:“诶,您这说得什么话,大庭广众的坏我名声!”


    “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宫芍眼里倒映着那巨大的球体,灼烧的热浪喷涌而来,猩红与融金中混杂着如焦炭般的黑点,像是人身上溃烂的疮疤。在这样可怖的背景之下,宫芍离奇得发现自己竟像是唯一害怕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把徽稚剑伸了过去:“倏……春兄,你能解决的对吧?”


    春悯接过剑来。那剑剑身轻薄,两侧薄如蝉翼,远看只看得清中间的剑脊,比起剑更像根针。


    “好剑。”春悯客套道,其实他对兵器并没有什么造诣,“不愧是名家打造。”


    “这不是你自己的剑。”宫芍没心思听他奉承,“你用的来吗?”


    春悯说:“凑合吧,其实大概是个长条形的东西就行,拿着顺手。”


    这听起来不太靠谱,大难临头宫芍不得不防,狐疑道:“您真有办法?”


    春悯挽了道剑花:“凑合能行。”


    “那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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