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讷讷说自己了自己姓名,被春悯勾着肩往炉下的阴凉处走,一边走一边奇怪道:“我、我们要躲起来吗?”


    春悯说:“对。”


    “……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计谋。”那青年委婉道,“可既然是比试,我等是不是应该更锐意进取些?虽不知能留到何时,可这般……”


    这般猥琐,有失体面。


    春悯不以为耻,蹲在炉边,感受着这一览无遗的祭天台上难得的阴凉。周遭兵刃相接,呐喊声此起彼伏,你攻他来我退你,交织的步伐伴着鼓点错落,如某种祈雨的舞蹈般热闹非凡。


    他正享受着,忽然皱起眉头,趴在地上往地下看去,骤然和另外两张脸撞见了!


    “你们怎么也这么没出息?”春悯骇然,“方……”


    赫然是方因和方果。


    方因和方果两人甚至蹲守在炉下的狭小空间里,虽然是秋天,但这炉过了火,烫得要命,下面那缝隙堪堪只能塞下一个成年男子的头。两人挤在那里满头大汗,热得直喘气,可光是胸腔起伏大一些都会挤到炉底。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跟小兽样的盯着他,凶恶之中又爬上了一丝绝望。


    “我们要留下来……”两人的手紧紧握着,瘦削的脸上青筋外露,“一定不能被淘汰……”


    “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


    两人念经样的重复,一眼看去以为两只怨鬼潜伏在此。青年被吓得跳起身来,险些抽剑砍去,春悯一拦,故意道:“哎呀,这人家先来的,您这个头,把人砍了也躲不进去啊。”


    青年心有余悸:“这是人?”


    “是人,假不了。”春悯说,“没事儿,地方大,我们躲在旁边就好——你俩没意见吧。”


    方因方果知晓他是谁,所以在看见他时才那么绝望,春悯言语间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他们忙不迭地点头,天灵盖敲在炉底儿上还出声了。


    四周打得热火朝天,他们这儿阴得像闹鬼,那青年实在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道:“不然我们还是去找人较量吧。”


    春悯说:“行啊,但是不管您找上谁,估计都打不出结果来。”


    青年奇道:“此话怎讲?”


    “没时间了。”春悯说,“姓秦的把树杈子搭上去了。”


    青年看去,秦闯果然已经将几十个长树枝搭在弦上,朝着天空拉开了弓弦。


    “这是在做什么?”青年不解。


    春悯一手抱着自己的脑袋,一手盖住青年的脑袋,轻声道:“天灾。”


    第61章 龙虎斗(四)


    春悯第一次听说孤命真君的弓叫怀慈弓的时候, 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也面露讶色,颇为意外地看向陆不苦。


    “怀慈弓是秦闯母亲打给他的。秦家山的人无论男女,成家之后都不许外迁, 男的娶亲, 女的招赘。秦闯的父亲就是秦家人, 母亲出生晋阳雒氏, 是个代代铸铁的器修世家,她本人不喜铸铁,便离开门派孤身一人四处游历,途径秦家山,与秦闯的父亲相恋成婚, <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再不乐意打铁了。”


    “后来女儿得了生山仙的庇佑, 又被传了兰花花仙法, 她怕儿子心里不平衡,才勉为其难打了这弓, 名为怀慈。”


    春悯认真猜测道:“是因为其母望他心怀仁慈?”


    “这是其一。”陆不苦说, “其二, 这把弓与寻常的弓箭不同,寻常的弓讲究好弓配利箭, 越锋利的箭头,越坚韧的箭身,杀伤力才越强。但这把弓不同, 搭配上尖锐的东西, 它就会变得弦松弓软,使得射出去的箭威力大打折扣。”


    春悯沉吟道:“可我每次见他搭弓, 都是用的上好的箭矢。”


    “那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夫人知道她儿子什么脾性, 给这箭取的名字也简单易懂,叫做生气箭,就是当他气得想张弓搭箭伤人时,就用这个,不至于当真因为一时气上心头把人给杀了。”


    “他虽然厌恶你,但并未想过要亲手杀你。可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若有一天,他没有用那生气箭,而是用一些柔软的,看似无害的东西对准你,你便要小心了。”


    “那是秦闯不为怒火所裹挟时的思考的结晶。”


    枯木如逆飞的流火斜上云霄,刺穿雪白的云层,留下苍蓝的伤口。


    抵达最高点时,那些枯枝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在他们的视野之外轻缓而又柔顺地停下,转而朝着下方飘来。


    自那巨大的伤口里飞扑而来,带着燃着的火星,一时间漫天火海压下,似方才的烟火在他们头顶再度炸开!修士们匆忙架剑抵挡,可大多被那枯枝径直冲断了剑;有些剑还算个宝物,便连人带剑一并往地底击去;鼎上叮当作响,像是初秋下起了急促的冰雹。


    整个祭天台遍地孔洞,像是刚遭受了一场天灾,修士们伤的伤,晕的晕,大多已经从场地里慌不择路跑出去了,祭天台只剩断壁残垣,连那大鼎的一侧鼎耳都被打掉了。


    春悯没看到任何思考的结晶,只觉得秦闯此人果真是胡作非为惯了。


    “初试要淘汰一半。”秦闯眯着眼,对场外的考官道,“够了吗?”


    考官是今日轮值的隽夭门长老茗澄仙子陆擎天,她身上挂了许多个被吓破胆的修士,她本人几乎被淹没,略显艰难地露出脸来,头发乱糟糟的宛如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点头道:“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场上的已经不剩一半了。”


    听闻此言,在场上哼哼唧唧的十几名伤员闻言立马奇迹般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场地:“我不去二试,我不去二试!”


    陆擎天眨眨眼:“这可怎么办?”


    “你们自己看着办。”秦闯冷笑着收了弓,“隽夭门的总不至于这点事都办不好。”


    春悯和那青年面面相觑。那青年颤抖道:“春兄,那、那究竟是何人?”


    春悯捂着脸,连连否定:“我跟他不熟的,不认识。”


    “可是你们方才看起来很熟悉啊。”


    他们蹲的那地儿旁边就有个大坑,春悯捂着脸往那坑挪了挪,想寻个机会跳下去跑了。


    轰隆。


    春悯忽然抬起头。


    那青年追来:“可是想起你们的——”


    “嘘。”


    春悯四处看去,并不见那声音的来源,随即又望向天——几十个穿云大洞还未完全合拢,筛子样的立在那儿,像蚂蚁窝样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可蓝天白云的,不像是有什么滚滚雷鸣的样子。


    见他蹑手蹑脚的,青年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您有听着什么声儿吗?”春悯皱眉道,“像是擂鼓一样的声响。”


    青年摇摇头。


    “很快……很急……越来越近了……”


    春悯忽然低头,看向那个坑——


    “……像是从地底来的。”


    //


    送果子的侍女袅袅坐在众人身后,似一朵刚开的莲花一般婀娜,珠玉斜了眼,那侍女便立时柔顺地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子,为他手中的空杯斟酒。


    相比观山楼上其他傻了眼的修士,她们看起来是最平静的。


    坐在观山楼上的几人齐齐傻了眼。


    “怀慈弓!”千山客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珠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孤命真君怎会在这!”


    这话问别人是问不出结果的,哪怕真有人知道这会儿也只会装傻充愣佯作不知。可渡生学宫躲不过这遭,没有他们报上名来,秦闯踏不上这祭天台。


    罗术再三确认道:“那当真是孤命真君?”


    “错不了。”虚冥宫的徐凌小声道,“他的像虽然跟本人的不太一样,可怀慈弓断没有做错的,都说当年鬼主就是让这弓重创,才取了错怀慈的名号,这弓是断不会认错的。”


    “刘长心!”千山客拍案怒喝,“你们渡生学宫什么意思?”


    饶是刘长心,想来也没预料到这神人竟会当众开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不知这些神仙下凡究竟有什么打算,可他们作为受恩于秦家的后人,秦闯要他们做事,他们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把责任全然丢给对方的道理。


    刘长心面上不动,如他手中的机偶一般面无表情,心里已然惊涛骇浪,舌根做了许久的准备运动,才缓缓开口道:“孤命真君通过了学宫的一应考核,又绝非恶人,为何不能来?”


    “通过了考核?”另一边的古连今用分不清是不是嘲讽的语气惊奇道,“剑试考核之准入三十岁以下的,孤命真君现今少说三百来岁,这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千山客瞪她一眼:“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们准入了一个神仙!三百年前中青怎么乱的你们不记得吗?这百宗阵防得那些人你们心里难道没数?现在渡生学宫枉费众仙门的信任,准入一个轻都十二席来,该当何罪!”


    刘长心心道何大长老不来是对的,不然现在就是个老人家在这受难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珠玉,发现此人疑似在跟身旁那侍女含情脉脉地对望,显然没有要帮他一帮的意思,只能自己揽下这罪责,仰起脖子道:“我作为渡生学宫的人,仰慕孤命真君已久,准他入城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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