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心手里玩着傀儡线,冷笑一声:“剁就剁了,隽夭门这办事儿的能力,早该剁了。”


    罗术重新主持大局道:“礼天阁提出的神官考绩乃是有利于民的制度,尊君心怀苍生,自然也要鼎力相助,却不知为何隽夭门如此反对?就连此次捕捉到错怀慈的动向,也有赖与礼天阁驻扎四方的哨所和分阁,反倒是你们隽夭门,在中青城门口跟丢了错怀慈,还极可能叫他们潜入了城内,这般作为,如何叫仙门信服?”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无所谓道:“三鬼主里就属错怀慈在苍茫海叛乱时没露过脸,这几百年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在鬼蜮的领地也被其他两个分得七七八八,他要敢来中青,我们隽夭门大可关门打狗,叫他有去无回。”


    “你这是什么话?”罗术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下来火了,“两百年前旧鬼主酒照在人间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若非三始神出马,白玉京如今适合光景还未可知,我们这一代连跟鬼主交手过的人都没有,你怎敢说得这般轻巧?”


    孔雀样的毛又抖了抖,千山客冷笑:“两百年前的旧事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况且白玉京的神仙又如何,中青妖乱和辽苍妖乱前后有多少靠虚名混上去的神仙?不过是名气大些,便占着神位两三百年不曾易主,如今多少修士辛辛苦苦平了祟,也会被当地百姓视作天神保佑?”


    “敛锋圣者,福龛圣者,我们这儿的狂语真君,还有那倏山仙,他们这几百年回过自己的属地吗?护佑过自己的一方百姓吗?可人人还是提他们,敬他们,反倒对我们这些真正办事儿的修士不屑一顾。”千山客越说越激动,细长的脖子果然如禽类的脖子那样伸得长长的,“修行飞升本就困难,上三道的修士那么多,能突破的才几个?德行飞升的路子又让这群神官堵死了,你们边獒背靠无上尊君是不怕,慢慢熬总能熬到被点化进朱云骑的时候,那我们呢?我们就活该这辈子顶着这凡人之躯,活个百来岁就寿终正寝?”


    他果真是说得情真意切,整个人面红脖子热的,空旷的观山楼顶上听得见他尖细的声音来回波荡的声响。


    一时没人说话,有些事大家心里本就清楚,甚至也是这般想的,但知道和说出来是两件事,尤其是在众仙门齐聚一堂之事。


    只有珠玉还记着最初吵起来的原因,歪头道:“既然如此,我便更不明白贵门派为何对神官考绩这般抵触,这考绩本就是为了清算尸位素餐的神官,公正地评判神官和修士的功绩,难道不是正合你的意吗?”


    “若是五十年前有这神官考绩,我们或许会考虑,虽然结果只是让神官忙起来,掉在我们修士手上的东西一点儿不会多,可到底是公平公正,不至于将我们的功劳算到别人头上。”千山客冷笑着摆手,“但是现在?不必了,隽夭门用不着。”


    珠玉微微眯了眯眼。


    恰在此时,祭天台上擂鼓声起,坛中香烧了起来,各修士已按分组站在了祭天台上。


    “消消气,消消气。”虚冥宗的徐凌在一旁陪笑打岔道,“诸位此行是来观赏剑试的,不是来议事的,错怀慈的事儿自然要警惕,可剑试也是大事,尤其是神官考绩将至,白玉京的神仙要忙起来,咱们的年轻一代要想平祟出名,可更得要好身手好修为了!今年还来了许多散修,也不知到底哪家能夺魁——连今君,听说贵宗的宫小公子,今年境界可是大涨啊。”


    古连今没有给取乱七八糟的号,说是自己记不住,她叫古连今,便用连今二字作号。


    她竟还在乐刚才的事,闻言呲着大牙道:“你说宫芍?他境界是涨了不少,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让推酒门那小子压了一头?”


    罗术常年在关外,不知道她说的谁,便问:“哪个小子?”


    “推酒门的严必行,十五岁的年纪已是轻芽境了。”徐凌一边叹一边偷摸着瞄向刘长心,“当真是天纵奇才。”


    刘长心手心的傀儡线快翻出座桥来了。他们秦家山是核查了这批少年修士的境界和来历的,许多大家不识得的散修都只有他清楚底细,听闻此言,刘长心果真笑了笑,懒洋洋道:“天纵奇才的可不只那么一个。”


    罗术惊奇道:“还有这等境界的?”


    “礼天阁的两个少年,不都是轻芽境的?”刘长心说,“还有你虚冥宗的周弄时,虽然学得门路不正,可境界也不差,会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正经路子的修士也未必能从她手里讨着好。”


    “更有些散修,用得我闻所未闻的术,我连评价都评价不来;更何况有……”他顿了顿,又叹道,“更何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水深着呢,夺魁?至少我们渡生学宫可没念着这个。”


    渡生学宫素来重文轻武,论道传经是好手,可门下弟子的修为一直平平,刘长心这么说,倒没人觉得奇怪。可他说礼天阁有两个轻芽境,却立时引起了注意,众人纷纷看向珠玉,不可置信道:“轻芽境?几岁?”


    珠玉正撑着脸远眺那祭天台,台上的人影于凡人来说比蚂蚁还小,在他眼里却清晰可见。


    两个灰扑扑的,像是找不着北的人影在祭天台上左晃晃右晃晃,其中一个忽而抬起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样的看过来。


    李四在礼天阁里好吃好喝了这么多天,人也胖了,脸也圆了,光泽水滑的双下巴一颤一颤的,人小心地抓着春悯背后的衣服,忽然见春悯转头,惊吓道:“怎么了?有敌袭?”


    “自个儿好好站着。”春悯笑着摇了摇头,费力地把自己的衣服从那俩爪子里捞出来,“您跟我不是一组的。”


    第60章 龙虎斗(三)


    “我怎么能跟你不是一组的呢?”


    “那没办法。”春悯努努嘴, 示意李四往后看,“我跟那俩一组。”


    李四回头,对上的是秦闯那张阴郁惨白的脸。那双针似的瞳孔盯着他二人, 背后的长弓用布包着, 比他本人瞧着更显粗壮, 一声不吭地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这一下惊吓不小, 李四立马颤抖道:“见、见过孤命——秦公子……”


    “李四!”不远处有人拿着画像大叫了一声,“啷个是李四嘛?”


    这名字太常见,一时间有两三个人应了。春悯拍拍他的肩,轻声道:“这找着您呢,去吧, 您怎么说是个神仙, 这阵仗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 可李四一路受了不少惊吓,已是草木皆兵, 又有此前被珠玉一个凡人擒住的可怕经历, 已是恨不得将自己全然黏在春悯身上了。


    他的两个队友却已找来, 拿着画像与他一通比对。


    “耶,是你噻。”那两人是同乡, 操着口音极重的官话就把李四架走了,“搞快点,莫非还要八抬大轿来请你嗦?”


    “我不是……”李四宁愿珠玉压根没把他放出来, “我不想打……”


    另两人压根没听他说话, 架着走远了。


    春悯看得发笑,只是秦闯的目光又叫他如芒在背, 不敢轻易笑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您也凑这热闹?”


    秦闯阴恻恻道:“你不也来了吗?”


    “本来以为没戏的, 那牌子只管进城,谁知道学宫竟然还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正好有点事儿想来祭天台看看。”春悯顿了顿,“还有您注意着点叫我,这会我叫春眠。”


    “……这名字蠢死了”秦闯又细又长的眉高高扬起,“又是谁给你取的?”


    春悯:“又?怎么,你们谁以前背后给我起外号骂我?”


    秦闯取下弓,包布如裙角绽开,那把与他本人的花里胡哨并不相称的长弓现形,随即引弓搭箭,对准了春悯。


    “死人。”秦闯的指尖一松,箭如霹雳惊雷离弦而去,“一个比外表看起来更无趣的死人。”


    春悯偏头避过,箭矢与一把朝着春悯刺来的长剑相撞!


    偷袭者一声痛呼,手腕被震得发麻,弃剑跪地。


    随即便听铜鼓震响,开赛的号令发出。十数烟花砰然升天,晴空白日下炸出璀璨的花海来。二人同时抬头看着天,那五颜六色的花转瞬即逝,璨如星光又碎似点珠,哪怕是白玉京也没有这样的法术,秦闯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又回头望向了秦家山,似是觉得这般距离,或许还有人能同他一并看见。


    “烟花说到底是黑漆漆的火药做的。”春悯对他笑道,“瞧着是不是也格外无趣?”


    秦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春悯偏头跟秦闯身后疑似他们队友的人挥了挥手,“笑你瞧不出火药的厉害。”


    那姗姗来迟的队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衣着朴素,腰间的佩剑和剑鞘不是很贴合,走起路来哐啷作响。见了他们二人,拿着画像略对了对,而后有些腼腆地搔了搔脸,拱手道:“在下——”


    “没兴趣。”秦闯打断道,“别跟着我。”


    那青年一愣,春悯忙打圆场道:“没事儿,咱们一块儿,不睬他。我姓春,春眠,那儿凉快,我们去那儿蹲一会儿,他很快就完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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