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无礼。”珠玉将扇子在桌角磕了磕,佯怒道,“还不快收?”


    悲画扇上的人脸便缓缓褪去,换了幅孤舟垂钓山水图。


    在座的不乏上三道的能人,却也从未见过这等法器,不过一扇便将成瓣境大圆满的灵场震碎,还在瞬息间变化如此多端,尤其是持器者身上无一丝灵力,连修士都不是,这把扇子却有如此威能!


    珠玉与这些人聊累了,手肘撑在扶手上,支颐叹息:“边獒在一月前已通报了错怀慈离谷的消息,虚邙河的分阁又在十日前上报了百鬼夜游的踪迹,中青是错怀慈的故乡,虽不知为了什么,可他多半是冲着这儿来的。”


    “正值中青剑试,又逢百鬼游街。”珠玉说,“隽夭门眼下将礼天阁拒之门外,可想过若是三百年前的惨状再现,诸位可有应对的法子?”


    朗端真人道:“这是中青城的内务,与礼天阁无关。”


    珠玉垂眸:“这话倒是怪了,中青在白玉京里是狂语真君的属地,在人间是竺苍的属地,倒不知中青城的内务何时只与隽夭门相关了?”


    “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狂语真君失踪不过两百年,哪儿来的三百年来一直如此?”珠玉冷笑着抬眼,自半遮面下露出暗红的眼来,“狂语真君尚在的那一百年里,中青死于祟乱的人一年里不超过十个,放眼整个竺苍都是屈指可数的平安圣地,若隽夭门能有狂语真君一成的功绩,我也不必在此跟诸位多费口舌。”


    “祝祷这是何意?”朗端真人一拍桌面,怒而起身,“你这是指责我隽夭门无能?”


    珠玉把今日的耐心都用尽了,寒声道:“何止无能,一群不舞之鹤,日日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去年贵门七八个上三道的修士在宗,退治一个不伤境的魔修却要十几天,死伤近百人,又因安魂不当,些许死者化鬼,又伤亡十余人,这等骇人听闻的惨剧在中青城竟都不算稀罕事。”


    “你无礼至极!”千山客怒道,“这便是礼天阁的诚意吗?”


    朗端真人背手皱眉:“若礼天阁是这样的态度,那恕隽夭门不能屈从,祝祷请回吧。”


    珠玉鬼气森森地看他一眼,忽然又展颜地笑了:“诸位仔细着考虑,倒不必急于一时。礼天阁此番亦有两个弟子参赛,我会在此地留到剑试之后,彼时再来与隽夭门详谈此事。”


    他说着扶桌慢慢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微微眯眼,目光定在了那打瞌睡的和尚身上。


    “只是若那时我再来……”珠玉的扇子如有墨染,忽而变得一片漆黑,遮在他鼻尖,其上的一双眼笑得眉眼弯弯,艳丽非常。


    “便由不得诸位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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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子回到礼天阁时,珠玉才掀了帘,便感到心口一热。他探头出来,问守门的弟子,此前可有人造访。


    那弟子是刚换班来的,摇摇头说不知道,当即去轮值的哨所问。过了一会儿跑了回来,说方才有个道士来过,想借个地儿睡,轮值的当即给赶走了。


    珠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出去吧。”珠玉挥退那两个小不点跟班,“不日就是剑试,祭天台外人不能入内,你们再无能也得给我留到最后一日,不然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二人面色骤变,方果急切道:“阁老的命令是叫我们留在你身边听你调遣,我们不能走!”


    珠玉倚在窗前,瞧也不瞧他们:“留你们两个就是为了留两双眼睛在祭天台上,若是留不住了,我还要你们干什么?”


    日头西沉,红光遍布大地,城墙的阴影切割出光暗,珠玉的半张脸在红光里熠熠生辉,另一半匿在暗处,只有一双锈红的瞳孔在发光。


    “好歹也是在姓庄的亲手养大的,如今废物遍地,你们这个年纪有轻芽境已经不错了。”珠玉看着他们,却又像是在说着别人,一种无名的愤恨如苦汁从心底流出,“说来推酒门出来的那个严必行似乎也是轻芽境,这倒是叫我好奇,你们三人相争,究竟会鹿死谁手。”


    方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珠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滚吧。”珠玉淡淡道,“我倦了。”


    方因方果在珠玉身边也伺候了快五年,知晓这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说定了什么,便轮不到别人回嘴,连庄阁老都处处避让,不敢与其争锋相对,他们再说什么更是无关紧要。


    两人告退,房间的门被轻轻地合上。


    红日就快落下去了。


    早上的那盘葡萄还在原处,如今再看,皮已有些干瘪,和下面的果肉也略略分开,几只细小的飞虫围着它打转,像围着尸体打转的苍蝇。


    可是这葡萄自枝上减下来时便已是尸体了。


    珠玉晨间没吃这葡萄,眼下却起了兴致,伸手拨了皮,咬了口果肉,吐出了三颗籽来。


    “真奇怪。”珠玉的指尖拨弄着那三颗籽,自言自语道,“我分明一直在等。”


    “只有两个时辰不在而已,这么多天,这么多时辰,为何偏偏会这时来?”


    “我不要见你了。”


    一团黑气紧紧地覆在那三粒籽上,珠玉趴下了身,眼见那黑气将三粒籽碾得粉碎。


    “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59章 龙虎斗(二)


    从秦家山领过牌子的修士, 其名会被做成签,投入祭天台的鼎中,在剑试开始前的前一日, 才会由长老当众抽取, 进行分组。


    剑试前后共三轮, 第一轮三人一组全体混战, 三人都退场即算该队出局,取最后剩下的一半队伍;第二轮两人一组,三组交战,三组中最后一组获胜;最后一轮一对一。


    剑试的形式和规则每届都会有一定变化,相比上一次突然新增文考, 这样的赛制还算意料之中。


    也得亏是没有文考, 珠玉心想, 不然那俩傻小孩儿第一轮就得打道回府了。


    “祝祷在想些什么呢?”


    珠玉昨夜心烦意乱,这会儿本就心燥, 压着火气神游天外, 一道惹人讨厌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珠玉斜眼看去,千山客那花红柳绿的装扮就吵着他眼睛了。


    “可别是礼天阁又有些什么下作的主意, 连这中青剑试都想染指了。”


    开坛当日,祭天台便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几大仙门派来的人都坐在隽夭门的观山楼的楼顶, 从此处远眺祭天台。


    除却隽夭门, 礼天阁,鸣泉宗这三大宗的人外, 还有虚冥宗,渡生学宫, 鬼蜮戍边五盟边獒的代表。如今这六派便算修真界最有头有脸的几大门派,列座席间,不分主次。


    珠玉半躺在席间,才刚开席便已喝下了半盅,瞧着模样是已有些醉了,偏头笑笑没说话,视线一直在别处打转,反倒是对面边獒的人皱眉道:“中青剑试是众仙门齐聚一堂论道讨教的典仪,不过是在中青举行,又不是隽夭门的内务,何来染指一说?”


    边獒来的那人叫罗术,是擎关圣者谢庄的副将。谢庄飞升时本要点他,此人却因不放心鬼蜮戍边的事务,拒绝了谢庄,继续镇守鬼蜮。


    如今白玉京中的无上尊君谢晏也是出身边獒,他那三千朱云骑也都是自边獒点化的,因此如今六派之中,边獒上三道的修士人虽不多,地位却超然,尤其是罗术,在边獒里往上算是谢晏的嫡系,在百姓中亦素有佳名。


    寻常修士对上罗术,大多是能避则避,且这人为人正直,不是权势压人的那种类型,一般也不会与人有冲突。


    千山客倒是比珠玉以为得要更有出息些,闻言竟不退让,一身孔雀毛样的布条一抖,争锋相对道:“边獒镇守鬼蜮多年,赫赫威名,劳苦功高,如今却也叫礼天阁横插一手,你们窝囊无用,我们隽夭门可不会屈从!还有那什么荒唐至极的神官考绩,也不知这礼天阁的祝礼团送了什么给无上尊君,竟当真应了!叫他们礼天阁来衡量神仙的功绩,岂不曰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他说着一拍桌案,桌上的酒盏摇晃,荡出层层水波,他一身鸡毛也跟着抖了三抖。


    坐他旁边的中年女子闷头笑了声,千山客立马又横眉道:“古长老笑什么?此事事关重大,有什么可笑的?”


    “没、没什么……”鸣泉宗长老古连今本来只是笑了一声,眼见千山客这么伸长脖子对着自己横眉冷对,笑得更厉害了,满头的簪花都跟着颤,“你、你好……好像宗主……宗主养的那只彩鸟生气时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不断捶地,席间一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千山客骂骂咧咧,却不敢太大声,因为这古连今是个癫的,一句不顺就会与人大打出手,且在如今的修真界,上三道里最接近破道的就是她,剑术又精湛,还有与人斗殴的丰富经验,一把锈心剑尚未陪着她飞升,就已经因沾染血腥太多而生了祟,需时常渡化除秽。


    “也不知鸣泉宗是怎么想的,竟派这样的人来赴会。”虚冥宗的凑到渡生学宫的刘长心旁边耳语道,“这祖宗一时不快,把人剁了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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