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巡视的啊。”
“那上一任倏山仙——”
“停停停,您这是要往哪儿绕去了?”春悯哭笑不得,“您要觉得我不可信便去报官,这么车轱辘地问可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是怎么着,方才没给帮上忙,您还记恨上我了?”
宫芍探头道:“什么忙?”
“不是。”严必行说,“只是我刚刚才忽然发现,相比三百年前的你们,如今的我们怕是更无力。如若你同三百年前的倏山仙一般,同鬼蜮勾结,围困中青,我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
春悯想起烂岁在秦家山看到的回忆,点头道:“说得不错,当年你这个年纪的轻芽境遍地走,最能耐的都已经成瓣境了。”
宫芍扭过头:“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告诉你们,当年的那些少年修士——除了我以外,都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所以才会叫白玉京忌惮至此,甚至想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一网打尽。但是你们这一代——”
两个少年脸色具是一僵。
春悯却像是没瞧见,仍是温和道:“确实是太弱了。”
“没有被清剿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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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了几天,眉目还没出来,春悯都快把自己的一身陈年道袍都给当出去了。
他有夜间休息的习惯,便先是去礼天阁想找个地儿睡,结果被告知珠玉外出不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本人只能遗憾离去,又想去找个有顶的观庙歇息一下,却惊异地发现中青城里没有任何观庙,唯二的狂语真君庙和清川真君庙都在隽夭门内,中青城的百姓几乎都没有拜神祭仙的习俗。
在一个祟乱频发的地方却没有请神的习俗,万事仰赖当地的仙门,这也算是件稀罕事了。
一日,春悯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外休息,里头传来些孩子的玩闹声。
一个男孩儿道:“吾乃朗端真人,妖怪哪里跑!”
另一女孩儿应道:“我乃茗澄仙子,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另有一女孩儿小声应道:“哈……哈哈……不过凡人,安敢在我狂语真君面前造次?”
那声儿极小,透着不情不愿的劲儿。
“什么!”男孩儿一惊一乍,“呃”“啊”了几声,表演出重伤倒地的声音,接着虚弱道,“狂语真君,这是为何?为何伙同鬼蜮——啊!什么人!”
春悯从屋檐外探了个头,挂在墙头冲三个孩子笑:“我乃清川真君,方才听尔等所言,甚是恼怒,尔等为何说造谣家姐伙同鬼蜮?”
三个孩子很是入戏,那“茗澄仙子”立马接道:“清川真君,你若心中还有一丝良善可言,便该大义灭亲,同我们站在一处!”
这话若是真让陆不尽听见了,这孩子估计命都要没了。
春悯问:“我心中自然澄澈,可尔等却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我姐姐伙同了鬼蜮?”
“朗端真人”道:“从乌龙客那里听说的。”
“乌龙客是谁?”
“是小胖。”“狂语真君”说着瘪瘪嘴,“我以前才是乌龙客,上次划拳输了,才变成的狂语真君。”
“那小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千山君那里。”
“千山君又是?”
“陶二丫。”
“陶二丫又是……”
“不知道不知道!你这神仙也忒聒噪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自然不会有错,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一处讨贼?”
春悯摇摇头:“道听途说的不可信,我不同你们一处玩儿了。”
说着跳下墙头,朝着巷口走了。
他再就着这一路打听,发现果真有许多人听说了陆不苦与鬼蜮勾结的事。
春悯本以为陆不苦这等放不下妹妹的人,几百年过去都了无声息,多半是凶多吉少,没觉得人还真活着了,这一路上只打听过斥恶刀的下落,还真没问过陆不苦本人的事。谁知在这近在咫尺的中青之内,竟有这样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陆不苦的音讯。
他便顺着这方向再问,说:“可是这狂语真君为何要与鬼蜮勾结?她不是在神居叛乱之后便杳无音讯了吗?”
他兜里没钱,便只能站在棚子外,冲里头的人抛了疑问。这些茶客最爱议论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当即道:“可能是那时被鬼蜮的人掳去,经年累月便叫那群祟物同化了呗。”
“不一定,人是在叛乱之前便不见的,说不定早就已经勾结在一处——就连那神居叛乱,说不定也有她一份儿呢。”
“可她图什么啊?”
“还能图什么?当年的旧神图什么,她就图什么。我们中青的隽夭门人才辈出,又是剑试的地方,最是危险,可别又让他们给盯上了。”
“可不是吗,剑试向来英才云集,说是今年还有个十五六岁便已是轻芽境的人物,那群神仙知道了,说不准又要急眼——诶,说来这日中便开坛,里头这剑试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这会儿应当是已经开始了。”
“诶,可惜不让外头人进,不然这热闹得多有意思。”
一群人又聊起了别的,春悯几个踏步,悄无声息得如烟般散去。
第58章 龙虎斗(一)
礼天阁在中青兴建的分阁在城墙边上, 按隽夭门的说法,能准他们礼天阁的入城已是隽夭门的诚意,再寸进半步, 便是给脸不要脸。
珠玉托腮倚在窗边, 手边一只青花陶盘, 上面摆着两串葡萄, 喷了些水雾,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他看着窗外,半晌拎了颗葡萄在指尖慢慢地搓着,水雾滚了他指腹,镀上一层水晶样的光层, 可就是迟迟不吃。
葡萄都要熟烂了, 可人还是没来。
珠玉扫兴地站起身, 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回身对侍立在门口的二人道:“备轿, 去隽夭门。”
方因警惕道:“去做什么?”
“阁老让你们来问我话的, 还是来听我话的。”珠玉歪了歪脑袋, 半披的长发几乎触地,“我可以换很多人做事, 你们可只有一条命。”
方因噤声,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是不甘。如果被珠玉杀了便相当于没能完成阁老的任务, 对于他们来说生死仅此而已, 迄今为止的十五年他们都是这么过的,从今以后的岁月他们也只打算这么活。
珠玉讨厌他们, 但珠玉谁都讨厌,所以换了他们一样会有别的讨人厌的家伙来盯着他, 那不如就这两个,至少他记住名字了。
接下来那些讨厌的家伙,连记住名字都费劲。
“中青百年来都是由隽夭门驻守,管制。陆氏姐妹不应召的这几百年来,是隽夭门一肩挑起平祟平乱的重担,我们与这片土地和百姓已然密不可分,礼天阁此时意欲插手,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这个口鼻纹很深的,说话时嘴部的阴影变幻莫测,像是时刻在书写一个“八”字……珠玉暗自打量,一时只记得自己给对方起了个“八字君”的外号,又用茶盖剐茶叶的间隙回想了一下对方的名号,抿了口茶方缓缓道:“朗端真人言重了,礼天阁无意插手,只是想助隽夭门打理平祟事宜而已。”
隽夭门的理事堂中,正对着门摆着一扇八开琉璃九龙屏,屏后一方三鹤紫金香炉,是两列圈椅和小桌,最上坐摆着的是一张禅椅,一个大肚和尚正在椅上盘腿打瞌睡,两侧圈椅上的修士则个个怒目圆瞪,死死盯着右首座上的珠玉。
另一位……叫什么来着,带着奇怪的帽子,跟个立着的漏斗样的直冲云霄,西洋淘的货,叫做“西帽真人”的那位……珠玉微微皱了皱眉头,恰好那位西帽真人开口道:“隽夭门用不着你们礼天阁帮忙!”
想起来了,叫做千山客,说是个立志走遍万水千山,横跨大江南北的游侠,身上总是穿戴着异域的服饰,头发也绞得很短,绑着五彩的绳子,远远看去斑驳得像个琉璃灯。
“长老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珠玉把茶盏放回了桌上,“隽夭门近十年的祟乱次数,伤亡人数,是钦都的二十倍有余,这几年甚至是逐年增长的。同为神官缺位的繁华都城,我身在钦都,亦很是可怜中青的百姓和勉力支撑的诸位。”
“我相信这等惨状,必然是隽夭门已力有不逮的结果。”珠玉的扇子半开,遮住嘴角轻笑道,“绝非外界传言那样,是隽夭门有意为之。”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阵阵,弥散在如寒冰般冻结的气氛里,除了和尚的呼噜声,一时听不见半点声响。
灵丝缕缕缠绕,如蛛丝般悄然勒住珠玉的脖颈。
珠玉心下冷笑一声,轻轻打着扇子,看向斜对面的千山客。他悲画扇上新绘的枫林秋景图慢慢变化,渐渐成了一张人脸,千山客的模样在扇上显现,瞳孔里倒映的灵丝也清晰可见。
随即珠玉骤然压腕扇起一阵风,万千灵丝寸断,如尘埃落地!
千山客面露惊惧,悲画扇上他的脸也立马变得惊恐起来,人人都自那扇子上瞧见了他面色骤变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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