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的味儿是真别致。”春悯捏了捏鼻梁,心道这家店果然正宗,味儿比他之前闻过的所有酸叶茶味儿都更怪,“中青名产哈。”


    掌柜的说:“这是自然,而且本店可是中青第一老字号,要不是现在剑试期间限制了出入,我们才得以歇一歇,平日里白天我们都是脚不沾地的。”


    严必行的杯子才空,掌柜的又给满上了。他捧着杯子半天下不了嘴,没话找话道:“老字号有多老?”


    “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掌柜的得瑟道,“有三百七八十年了呢。”


    那是挺老的,比春悯岁数还大。


    “三百七八十年!”严必行震惊道,“那岂不是在中青妖乱之前就在了?”


    掌柜的显然等的就是这个反应,立马摸摸下巴高兴道:“不错!我太太爷爷正是自那妖乱里幸存的能人!还道富贵险中求,他就是那会儿与隽夭门的门主认识的,中青城那会儿祟物没进来,城里已经乱透了,我太太爷爷忍常人不能忍,硬是忍着饥饿跟着仙家规矩办事儿,事了自然是头一号的功!本店这几百年,也算有着隽夭门的庇护,都是祖上的功劳啊。”


    春悯疑心这家店茶那么难喝还能屹立几百年,多半是这个裙带关系导致的。


    严必行更是心直口快:“那不就是走关系吗?”


    掌柜的立马不高兴了:“胡说!咱们这店三百多年前就是远近闻名的茶馆了,那会儿也有中青剑试,我太太爷爷说了,连倏山仙都来咱们店里,盛赞过本店的酸叶茶呢!”


    严必行看春悯一幅难以下咽的苦瓜脸,正色道:“绝无此种可能。”


    “嘿,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掌柜的气道,“我太太爷爷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故事还能有假?那会儿中青妖乱还没开始,倏山仙和他的同门是日日来我这儿喝茶的,每次喝完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倏山仙在上,若是假话,天打雷劈!”


    严必行连忙起身:“慎言!”


    掌柜的一挥手:“不必!”


    “茶也喝完啦。”春悯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揣手往外走,跟喝大了样的。严必行追出去,追出两步还是回身放了个铜板,又匆匆忙忙地离开,那掌柜的还不大高兴,看也不看那铜板,冲严必行翻了个白眼,碎碎念了些什么,回了柜台趴着休息。


    红彤彤的灯笼在长巷一路延伸,南面的城门在夜间不开,周遭也不如别处热闹,那灯笼看着就不那么喜庆,反而有些森然的诡异,夜起北风,那灯笼也跟着晃,凶兽的眼一般在深巷游移。


    “怎么就出来了?”严必行追上后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异样?”


    春悯摇摇头:“就是没什么异样才出来的,我方才在那屋里灵丝外放,一丝邪气和血腥气都没探出来,也不必再多逗留了。”


    话虽如此,可严必行觉得这也太着急了。两人又去了城北,好巧不巧,也是个开着的茶馆,主人家是个老头子,他们进去问话,老头子只管倒茶,什么也没听明白,最后两人纯折磨自己喝得反胃,还倒贴了铜板,仍是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严必行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咬牙道:“这茶莫不是有毒?”


    春悯蹲在他旁边:“若真是有毒,还不至于能毒到我,我都这样了,可见是难喝导致的。”


    两人蹲在秋风萧瑟的街头,查案没进展,又把自己喝倒胃口了,瞧着着实凄凉。


    “眼看着子时都要过了。”严必行道,“我们这——”


    就在这时,一张大红色的纸钱从严必行面前飘过。


    “嗯?”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眼前人群汹涌,严必行抬起头,只见一群妖魔鬼怪簇拥着一架赤红的轿子自他们面前有过。


    那群祟物招摇过市,似是一只欢天喜地送嫁的队伍。唢呐铜锣声震天,漫天飞舞的红色纸钱随风飘散,打着胡旋落在他们头顶。


    严必行惊惧之中猝然拔出阿宁,大喝道:“邪魔受死!”


    一旁的春悯被吓了一跳,茫然道:“您深更半夜的扰什么民啊?”


    严必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倏山仙,敌众我寡,是退还是进?”


    “什么跟什么?”春悯看着空无一物的街巷,“敌在何处?”


    第57章 虎踞龙盘(八)


    “就在这儿啊!”严必行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 “眼前!就在这里!那么多!”


    “什么这么多?”


    “当然是祟物!”


    严必行见到这成群的祟物都不曾这般慌乱,眼下却全然乱了心神,胡乱挥舞着阿宁, 企图将这挤满长街的祟物指给春悯看:“倏山仙你不要开玩笑了, 就在这里——你怎么会看不见?布——一定是这黑布导致的!你把它取下来就看得见!就在这啊, 就在——”


    他话未完, 便觉一阵阴风吹来。


    一个巨大的妖物朝着他缓缓走来,那妖物身披长布,浑身被遮住,只有头顶的羊角露了出来,手捧着一个白色花圈, 慢慢递给了严必行。


    这妖物过于巨大, 几乎有严必行的三倍之高, 站在严必行面前将月亮都遮盖住了。


    他能感到它鼻息里阴冷的气流,递出来的白色花圈也被那气流吹动, 叫人想起山岗上被风拂动的小白花, 又叫人想起坟墓前散落的纸钱。


    “怎么了?”春悯的手按在黑布上, “你现在又看到什么了?”


    严必行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这妖物的境界远远在他之上, 这个距离,恐怕他还没来得及挥剑,对方就已经能将他捏死。能有这般体型的妖物必然有长生境以上, 只有长生境的妖物才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得那么庞大。


    “妖物……给我……”严必行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一个花圈……”


    “花圈?”


    春悯看见严必行在慢慢伸出手,立马道:“不要接!”


    严必行猛地收回手站直, 发缝里汗如雨下,一滴滴冷汗尚未落地, 又被秋风吹干。


    【你不来吗?】


    那庞然大物发出了如孩童一般尖细的声音,再度往严必行这边递了递花圈。


    【大喜的日子。】


    【不来吗?】


    “不去!”严必行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息道,“我哪里也不去!”


    妖物似乎用了许久才听见他的话语,那长袍里的脑袋稍微低了些,随后攥着花圈,慢慢后退了。


    【他不去】


    妖物喃喃道。


    【他不去给鬼主道喜】


    【他不去】


    说着身形渐行渐远,严必行看着那群祟物在眼前如晨间薄雾消散,耳边震天的锣鼓声也不见了,地上纷乱的红纸钱被秋叶取代,再一眨眼,除却一身冷汗的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严必行紧抱着阿宁,身上力一泄,骤然跌坐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必行还深喘着气,瞳孔在轻轻震颤着,“我是不是疯了?”


    春悯到底是没有解下黑布来,他问严必行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严必行虽然表情很严肃,可说出来的话却颠三倒四的,显然是被吓着了。


    “我分明刚刚还看到很长很长的队伍……”严必行恍惚道,“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春悯看向长巷的尽头沉默不语,秋风卷过枯叶,红灯笼还在原处静谧地发光。


    严必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难道当真是被那酸叶茶痛击后的幻觉?”


    这听起来反倒像是最靠谱的解释了。两人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便见宫芍远远地跑来了。


    约莫是记了个有表彰的大功,他红光满面,本就略显富态的圆脸眼下看着更是格外滋润,嗓门格外大地喊道:“如何?还有妖物需要抓去报官吗?”


    严必行擦干了额角的汗,缓过劲站起身道:“没有,一无所获。”


    宫芍耸了耸肩,也不在意:“戏文里的东西,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倏山仙若无旁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剑试两日后便开始,我们还得寻个地方再练练剑呢。”


    春悯点头:“我没别的事了,今夜有劳二位,祝两位金榜题名。”


    严必行跟在宫芍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忽然回头道:“倏山仙此行下凡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问得多少显得冒昧,宫芍在一旁肘了肘严必行的腰:“你要死啊,仙家秘事你也敢问?”


    严必行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下界巡视。”春悯倒是没什么所谓,“这是三始神的使命,只是其他二神大多只用元神下界,我不会那招,只能自己下来了。”


    严必行又问:“那当年的倏山仙也是如此吗?”


    宫芍重踩了他的脚背,严必行硬忍着竟没叫出来。


    春悯说:“自然不是,下界五百年一次,上一任倏山仙纯粹是来干坏事儿的。”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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