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把那人巢推到那两人面前:“仔细瞧瞧,夜杜鹃的人巢可不常见,叫你们开开眼。”


    “人巢?”


    严必行没听说过,拿着灯小心翼翼地照着那孩子,才发现了那孩子的眼眶已经空了,嘴角眼角处还有些微的腐烂,鼻孔里隐约有蛆虫在蠕动。


    “中青城里有夜杜鹃?”宫芍把外衫脱了,表情很臭,可也不敢跟春悯发作,只能骂他们鸣泉宗的老冤家,“隽夭门怎么做事的?这种妖怪都能放进城里?城东一家,城西还一家,我看他们是真想被礼天阁取而代之了。”


    春悯一愣:“城东?城东陶家?”


    宫芍皱眉:“不错,倏山仙认得?”


    “不认得,陶家怎么了?”


    “闹鬼了。”宫芍答道,“我们刚好留宿在附近另一个富绅家,严必行有夜里挂他们推酒门的纸青蛙的习惯,没一会儿那纸青蛙乱叫,朝着陶家一路跳,我们追过去,就听说那家厉鬼作祟,深更半夜死了个人。”


    “那你们又为何忽然来城西?”


    “那人家里阴的很,摆设都是按着墓穴的风水做的,家里一堆虚实境的小鬼。我用引魂铃让他们找自己的尸体,十几只鬼齐齐往这头指,我们自然就来了。”


    春悯看向那读书人,读书人正在啃自己的手,俨然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春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半晌抬头对二人说:“这人巢和这读书人,劳烦二位送去城门口的礼天阁的人那儿。”


    “我们凭什么给你打杂?”宫芍嘟嘟囔囔的,以为春悯听不见,后一句又大声道,“倏山仙有所不知,这中青城是隽夭门的管辖,虽然礼天阁拿了入城的检视权,可这城中总揽大权的还是——”


    “隽夭门的管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群人不是废物就是有鬼,人不能给他们。”春悯打断道,“这事儿一人去就行了,再来个人,陪我去探探城南和城北。”


    “为什么还要去城南和城北?”


    春悯说:“您二位不听戏的吗?”


    “我们日日刻苦修炼,哪来的闲工夫看戏?”


    春悯琢磨片刻,认真道:“那我觉得你们闲时还是要听听,陶冶情操,拓展见闻。”


    宫芍今夜本以为自己要立下大功劳,扬名中青,可被春悯这么一搅和,扬名立万的机会又与他失之交臂。他心里烦躁得很,哪怕面对倏山仙也难以压制自己的火气,还被莫名其妙说教一番,更气了:“听戏能有什么裨益!倏山仙千秋万岁可以这般游手好闲,我等凡人可没这种闲工夫!”


    “那裨益可大了,您瞧,这出戏就我听过,你们没听过,差距不就出来了。”春悯浑然不在意那怒气,解释道,“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


    宫芍一愣。


    春悯仿着说书人的样子虚空一拍抚尺:“这是戏本子里赫赫有名的凶阵啊。”


    第56章 虎踞龙盘(七)


    “凶阵?”


    严必行和宫芍还想再问, 春悯打断,倚老卖老道:“我三百多岁了,总不能还骗你们这两个小娃娃, 来个自告奋勇的, 你们谁去城西报官, 谁跟我去城南看看?”


    严必行当即答道:“我和你一起去。”


    宫芍反对:“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修为更高。”严必行简洁道, “若是城南有祟物,我去比你去更稳妥。”


    宫芍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哽得难受。他自然是有自己的心思,却也知道严必行跟他抢这个名额是没有别的心思的,他没法儿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的人说出“这等功劳凭什么让给你”,心中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此人一起行动。


    “又不是要生离死别了, 您二位这无语凝噎个什么劲儿?”春悯一眼就瞧出宫芍在为难什么, 径直道, “我没想在城里逢人就说自己是谁,一会儿礼天阁的问起来这夜杜鹃谁抓的, 也别报我的名字, 谁去报官算谁的。”


    “你说得对。”宫芍当即抓起那小孩儿和读书人, 对严必行说,“你修为更高, 你跟着倏山仙去吧。”


    严必行点点头,没多想便应下了。


    春悯见宫芍已迫不及待地压着人要走,又说:“路上留心些, 哪怕境界挺次, 这夜杜鹃拟人的技法着实出彩,不管它说什么, 做什么,你都不要理睬, 仔细着别着了它的道。还有这书生恐怕已经在睡梦中被夜杜鹃的卵占据了身体,没多久也该孵化了,您得动作快一些。”


    宫芍:“学舌境的妖物而已,我若这都应付不了,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连修成正果的神仙,都有着了学舌境小妖的道的,无论如何,我还是劝你小心行事。”


    叮嘱了一番后,春悯便带着严必行翻上屋顶,往城南飞身而去。


    城中亥时已过,仍旧灯火通明。这座城池像是仿着白玉京,本无昼夜之分,来往皆神人也,自然也无所谓睡或不睡。但其实下五境的修士仍未摆脱肉体凡胎的桎梏,无法彻底辟谷,也需要按时就寝歇息来调息运功,取消宵禁除了方便一些浪荡子弟深夜游荡以外,春悯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别的好处。


    不仅如此,这显然也对春悯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他一身血污,也不敢在大道上走,一路飞檐走壁像做贼,还得避着点夜巡的隽夭门弟子,看起来更像江洋大盗。


    严必行跟在他身后,俩贼一路鼠窜到了城南长巷处。这长巷贯通整个内层和中青南门,是出城时的主路,街巷宽阔,可容许三辆马车并行,白日里两侧摆满了推车和小摊,夜里也大多收了摊,铺子上按隽夭门的要求挂上了灯笼,以保持夜间灯火通明,只零星有几个酒铺和茶铺没收摊,还有些醉汉在附近闲逛。


    方一落地,春悯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酸味。


    “酸叶茶……”春悯咂巴了两下嘴,“到底谁爱喝这玩意儿?”


    严必行也皱起了眉:“听说是中青名产,我今日也试了一试,着实不算可口,宫芍在门口闻到味便掉头走了。”


    这长街望到头,最南面的铺子就是一家茶馆,门口还安了个匾,不知多少年前叫哪朝宰相批了“中青第一茶”的字。茶馆老板趴在柜台上,显然是困得要命,却也不睡,见有人进来了,才慢慢支起身子,困倦道:“二位随便坐,小店——”


    他端着油灯走近,才发现来者一身血糊糊的,像是刚屠了谁满门来这儿遛弯来了。店老板竟也不慌,当即油灯一放膝下一弯跪下去,极熟练道:“小店小本经营,白日赚的傍晚就给夫人拿回家了!就剩些晚上辛辛苦苦得来的小钱,大爷切莫生气,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


    这人跟背书样的叨叨不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能被抢一遍。春悯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身上的血污道:“方才杀了头疯牛,实在口渴,来讨杯茶喝,掌柜的不必害怕。”


    店家狐疑地抬头看了眼,瞧眼神是不信的,可春悯这么说,他就当是这么回事,城中柜台站起来,脸上还陪笑道:“原来如此,您瞧我这吓的,快请坐快请坐,二位稍等,这就给两位上全中青最好的酸叶茶!”


    春悯面露难色:“可还有别的茶吗?”


    “小店专做酸叶茶。”


    春悯指了指严必行:“给他上一杯就成,他付钱。”


    严必行瞪大了眼,两人面面相觑,没一会儿茶来了,严必行梗着脖子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


    春悯拉开身旁的凳子拍了拍,对店老板道:“掌柜的,我瞧您这晚上也没什么客人,怎么还开着店,不招贼吗?”


    店掌柜不坐,侍立在一旁笑:“二位才来中青啊?”


    “正是。”


    “那二位有所不知了,咱们这儿呢,白日接待的是寻常客人,晚上接待的,便是些为着咱们中青夜间巡逻的修士了。小店有幸得仙家赏识,是让仙家指定的几家彻夜不歇的铺子,虽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捣乱,可仙家每月会给我们不菲的赏钱,更何况为仙家办事光宗耀祖,哪儿是寻常客人能比的呢?”


    店主人说完又看了眼春悯,反应过来了,忙找补道:“当然不是说二位道长这样的客人!这个时候来中青的道士,想来是来参加剑试的少年英才!自然不能与寻常客人等观!二位请,二位快请,这杯但算我请你们的!”


    他说着又斟了杯新的放在春悯面前。春悯拿着杯子很难下口,转而道:“敢问掌柜的,这些日子,店里头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怪事?”


    掌柜的想了想:“若被醉汉抢钱不算,便没什么怪事儿。”


    “……这事儿其实也够怪了,您要不还是长点心,重视着些。”春悯顿了顿,又问,“可有什么事儿……沾上人命官司了?”


    掌柜的忙道:“那不能有!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您掐算出我这儿要有什么血光之灾?”


    他惊恐的眼神在春悯身上上下打量,像是担心春悯变成他最近的血光之灾。春悯艰难地喝下了那杯酸叶茶以示友好,跟喝干了一碗酒样的还亮亮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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