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悯吸了吸鼻子,那股妖气里渗进了血腥味儿来了,几乎有些冲鼻。


    “邻居那儿也没住人?”


    “住了,只是他们歇息得早。”读书人扶着他进了屋子,随后慢了他两步,手把住了门后的一柄斧子,“所以道长您也得轻点,别吵着他们了。”


    “好说好说——诶呦!”春悯的脚趾提在了桌角上,骤然倒吸冷气,弯下身抱起脚来,头顶一把斧子重重抡空,只掀起一阵风来,“疼疼疼疼疼疼疼!!!!!!”


    读书人一招没中,神色都有些恍惚,可随即又立刻双手持斧,高举过头顶,接着迅速往春悯的头顶劈去!


    “什么破东西撞我脚!”春悯骤然发难,侧身给那桌子来了一脚,“挡本道长的道!”


    斧子再次落空,还重重地凿进了桌面,读书人脸都绿了,一只脚踩着桌沿猛猛往外拔斧头,一边还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悯。


    春悯把耳朵侧过来,嘟囔道:“什么声音?”


    读书人喘着气道:“……不妨事,就是在下不小心撞到了。”


    “您恁胖呢。”春悯哈哈笑两声,耸着肩膀往后院去,“听声儿都快把桌子撞烂了。”


    “你去哪儿?”见他往院子走,那读书人一时有些慌乱,拔斧子的手也打滑,几度要脱手了,“你干什么去!”


    春悯伸出两只手瞎摸索,脚下却笔直地往妖气浓烈地如有实质的后院去:“不知道啊,我又看不见。”


    “你站住!”


    一声尖锐的鸟鸣响起,春悯已踏过了门槛,站在那盈满了月光的院落里。


    庭中似积水盈盈,十数个人呆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腹部都不自然地鼓起,似十月怀胎的妇人。


    春悯已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便齐齐闻声抬起了头。皎洁的月光下那一张张脸无比清晰,连腐烂的手指,开裂的嘴角,还有眼眶里爬动的蛆虫都清晰可见,饶是如此,那一具具尸体还是执拗地在脸上撕扯出了极似人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


    “来我家做什么?”


    “晚上吃了啥子哦?”


    “常儿回来了。”


    “不要看我,没礼貌。”


    “……”


    一声声似是而非,驴头不对马嘴的问答在庭院里此起彼伏,春悯看着他们涌动的腹部,侧身避开朝他脑袋劈来的斧头,一手擒住斧柄,一掌轻劈那读书人的手腕,截下了那斧头,在手上转了两转。


    “您别急着跑。”春悯拎着斧头往那院落里的尸体走去,“我接生完再来跟您说道说道这事儿。”


    第55章 虎踞龙盘(六)


    院中一片凌乱, 飞溅的血肉有如凋谢的残花零落成泥。


    十数个人巢神态各异,夜杜鹃的卵竭尽所能地发出令人退却的动静,有的失声惊叫, 有的怒目而视, 有的痛呼父母, 有的跪地求饶……春悯似乎当真目不能视, 耳不能听,万般可怜的嚎哭也无法触动他半分,他的斧头抡得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只是每下都精准地朝着夜杜鹃卵所在的腹部切去。


    有些砍得浅, 人巢的腹部只横出一道敞口;有些砍得深, 人巢甚至直接拦腰折断。


    读书人在屋里双膝一软, 跪伏在地,无助地看着春悯在他的庭院里屠戮。


    不过眨眼的功夫, 夜色便归于平静。月光如水, 照得庭院澄澈似水, 春悯浑身浴血,一只手提溜了个小的人巢, 另一只手握着斧头,随手挥了挥斧柄,洒下一串血滴。


    那小人巢不过十岁的模样, 腹中的卵也快孵化了。春悯抓着他走到那读书人面前, 蹲下问:“这么多夜杜鹃,喂了多久了?”


    那读书人连修士都不是, 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被春悯的凶相吓得站不起身, 连连往后爬,却连爬都爬不稳当,似初生的小鹿般颤颤巍巍,春悯叹口气,起身绕到了他前面,又把人给堵住了。


    “我问,您答。”春悯认真道,“听得明白吗?”


    春悯不知自己眼下是何等得骇人,他没正儿八经学过什么剑法,一招一式自然也没什么美感可言,单知道怎么杀最快,结果就是砍了一通哪哪儿都溅了血,拎着斧头靠近那读书人的时候着实像是厉鬼回魂。


    “别、别杀我……”那读书人瑟缩道,“别杀我……”


    春悯抹了把脸,问道:“养了多久的妖?”


    “三、三年……”


    “这些人巢都是哪儿来的?”


    “城中有妖乱时……趁乱虏来的……”


    “为什么要养夜杜鹃?”


    那读书人摩挲着手,脸上又害怕又忍不住笑:“好、好看……”


    春悯歪了歪头:“好看?你是说夜杜鹃好看?”


    “好看极了!”读书人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惊惧与激动下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你、你怎么能把它们砍了呢……”


    夜杜鹃羽黑,身长,头颈似秃鹫,在花枝招展的鸟妖里算是格外不起眼的那一类了。春悯在这屋子里放眼看去,发现柜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鸟笼和鸟箱,桌上有剪子,旁边有几根鸟羽,桌边的坛子里泡着骨头,似是给夜杜鹃当零嘴用的。


    别的不论,这人倒像真喜欢夜杜鹃。


    “您是怎么想起到这儿来养夜杜鹃的?”春悯好奇道,“您知道这屋上一任主人家遭了什么事儿吗?”


    那读书人的手似乎格外干燥,又掉皮又干痒的,一直搓个没完:“知道,知道……那家人真是幸福,能死在夜杜鹃窝里,我总有一天也要那么死……”


    “不着急,人总是要死的。”春悯说,“你是怎么住进来的?”


    “我在街上卖画儿。”读书人飘飘然道,“没人赏识我给那些鸟妖作的画,没有人……但是陶老爷不同,他说我画得好,是用心作的字画,当即就与我说,他家有一只夜杜鹃,正愁没人照看,问我愿不愿意养。”


    “世上哪有这般的好事,分明是我与那夜杜鹃有缘!我当即便——”


    “陶先生?”春悯眯了眯眼,“哪位?”


    “城东陶家,你不晓得?”


    读书人的手已经让自己给挠破了,春悯垂眼看他那皮开肉绽的手,没吭声。


    “陶家可是大户人家,陶老爷是顶好的人……”读书人嚷嚷道,“若不是他,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这读书人显然书读得不怎么样,说起话来没什么调理,西一榔头东一榔头的,眼看着就要聊起他十三岁时的小故事了。春悯伸手止住,忽然问:“您平时把那夜杜鹃养在屋子里吗?”


    读书人还在嘟囔,似乎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叫春悯一拦,还有些不大高兴地皱了眉,勉强道:“当然在屋子里,我们是要一并就寝的。”


    “跟妖物一起睡?”


    “当然。”


    春悯扫过他鲜血淋漓的手,半晌道:“夜杜鹃这种妖物,本身只是个大一点的鹰,还没有鹰的抓握能力,大部分时候对凡人的危害还没有山林里的寻常猛兽厉害,可妖物要靠人的血肉为生,所以夜杜鹃的数量一直不算很多。”


    读书人抠着手不耐道:“我当然知道。”


    “除了偷袭和通过学舌将人骗入陷阱外,夜杜鹃有时候会趁着人休息的时候,自打开的嘴和耳朵里将卵产进去。”


    “您既然亲自养过,想来也知道那卵有多小。”


    读书人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说——”


    门闩被拦腰折断,只见两个人影自前院踹门而入,似两道离弦之箭朝着春悯而来,口中大喝:“妖魔敢尔!”


    这声音好生熟悉,熟得春悯都想评一句“阴魂不散”了。他连忙将那读书人挡在身前,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您二位劳神看清点!”


    有些人生来就是风风火火,粉墨登场的命,这深更半夜的乍然出场也如此高调,外院内屋两扇门被几道剑光劈成粉碎,月华在剑身上流淌,随即又似一条银蛇腾跃而出,骤然朝着春悯咬来!


    春悯一声大叫,那银蛇才显露出一丝犹疑。


    可阿宁退却,后几步的徽稚剑可没答应,犹自长虹贯日而来,春悯无法,只能抄起桌上的筷子,朝着宫芍笔直打去——筷子似一柄峨眉长钉,将宫芍的衣领钉在了墙上,宫芍本人身形一顿,裂帛声起,竟是外衫给自己扯没了一半。


    “大胆狂徒!”宫芍气得脸都要歪了,“竟敢这般戏弄于我!”


    严必行没说话,捏了个火诀点亮了灯,三人在屋里总算看清了彼此。


    二位少年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杀了多少人?”严必行心直口快,“那孩子……”


    春悯的一只手还把着那个孩子模样的人巢的后颈,他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连睫毛上都挂着血珠,而那人巢还在仿着孩子的模样哭哭啼啼地喊娘,好一个恶徒血洗家宅人赃俱获的场景。


    春悯徒劳地拍拍自己的衣服:“说得真难听,我这是在为名除害,回头还要找礼天阁记我功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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