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春悯揣着袖,径直从城墙之上跳了下去。


    “回见。”


    这一声随之落下,珠玉再去人海中瞧,已看不见春悯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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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风镜城相比,中青城的百姓显然爱胡诌。春悯转悠了一下午,吃茶都快给兜吃空了,也没打听到多少靠谱的消息。


    有的说城东有妖乱,被某某长老收服了,有的说城西有魔修,被某某长老的某某爱徒给诛杀了,有的说中青城地下困着怪,一到晚上便会迷迷蒙蒙地把整座城带到别的地方,有些说中青城里混着无数鬼魂,清晨死了的邻居,傍晚却又会在门口同你打招呼。


    说法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简直像是人手一本《志怪录》在给春悯翻着背。


    “你们这儿还真是多灾多难啊。”春悯蹲到一个说书的收工,提溜着两壶酒,二两牛肉去套近乎,“怎么到处都说闹祟乱的,我这晚上在街上走是不是不大安全啊。”


    中青城夜里没有宵禁,彻夜都会有隽夭门的弟子巡逻,眼见着日暮西沉,酒家还是大多门户大开,方歇了嗓的说书人正要弄点吃的,便见一个笑眯眯的瞎子道士领着酒肉来,客客气气地问起了中青城的鬼怪志。


    说书人两口酒下去,便已飘飘欲仙。屋外灯火通明,酒楼里也热闹,往来的人群熙攘,叫人觉得似置身鬼都,分不出从眼前来往的都是些什么,是人,是鬼,还是仙,都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说书人的故事太多,以至于最困难的是不知该从何说起。鸡零狗碎的小事讲了小半个时辰,春悯都要听困了,才终于听到了个有些意思的。


    “从这块往西面那户人家,姓刘。”说书人顿了顿,用筷子一敲酒坛,酒气醺醺地咕哝道,“那家人,十几年前……夜里……邻居说听到了怪、怪声……”


    春悯探头:“有多怪?”


    “叫、叫声……”说书人二指一并,认真道,“鸟叫声和人的叫声,都有。”


    “那声音怪得很,邻居不敢去探,隔着院子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第二天一早,邻居一家子就敲了刘家的门。”


    春悯大胆推测:“全死了?”


    说书人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摇头道:“没死,都好好的,刘老头应的门,还抄着拐杖骂他们大清早的惹人清梦作甚。”


    “邻居被骂了一通,但好赖是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去摆摊了。因着昨晚上没睡好,摆摊时还险些让人偷钱了。傍晚收摊回家,想着气不顺,想骂刘家人昨晚上怪叫一通是干什么,结果门死活敲不开。”


    “刘家是个六口之家,上有二老,下有二小,家里的顶梁柱刘同,干的是帮隽夭门采办货物的活计,像布匹,成衣,皂角,香料这些,每月按时送进内城里,阖家虽然只有一个男丁,可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仙门里从指缝里漏点好处都够他一家老小用的了,所以除了刘乐,刘家其他五人平日里都鲜少出门,更没出过谁都不在的情况。”


    “邻居敲了许久的门,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正要从自家院那边垫高了看看,门便开了。”


    “这回是刘老太应的门,老太太年老体弱,耳背眼花的,邻居也不敢吓着老人家,抱怨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第三日,第四日,邻居都没再听见那怪声,却也没见到刘家人。”


    “那时正是深秋,那年又格外冷,眼看着快要结冰的季节。到了第五天,邻居隐隐闻到了刘家院子传来些怪味儿,第六天,那怪味儿变得更臭,到了第七天,已然是臭得叫人难以忍受。”


    “邻居又去刘家敲门,这次敲了多久也没人开了。他攀上院墙,翻过去找刘同说理,可才刚探了个头,便见到刘家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除了刘同之外,刘家人竟都被开膛破肚,烂肉滚了一地。”


    春悯问:“那刘同呢?”


    说书人做了个捏惊堂木的手势,一敲,笑道:“这便是最有趣味的地方!官差来了后,搜遍了整座坊街也没找到刘同,自然便将这事儿算在了刘同身上,发了通缉令,那刘同的画像贴了满城。”


    “至此以后,邻居心有余悸,时常梦中惊厥。一日又醒了,在院子里一个人打转,越想越瘆,便嘟囔了一声‘刘同这厮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一张人脸便从院另一边升起来,只剩张人皮的刘同用往日里与他道早的声音答了句——‘这儿呢’。”


    第54章 虎踞龙盘(五)


    和说书人其他的故事来讲, 这刘同的故事并非最骇人听闻的,也不是最诡异的。


    可春悯听得出这是最着调的一个故事,因为这故事里所涉及的“鸟叫”“人皮”“拟声”“仿形”, 都与他认得的一种妖物吻合。


    “夜杜鹃。”春悯喃喃道, “这刘同是怎么接触到夜杜鹃的?”


    妖的境界有四, 学舌境, 画皮境,长生境,画心境。听说书人的描述,这妖物应该只有画皮境,但大多妖物在这个境界都还智力底下, 难以进行像模像样的模仿, 甚至和他人对答如流。


    唯一能在画皮境时就将人语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在一定程度与人交谈的,只有夜杜鹃。


    夜杜鹃是一种不会自己筑巢的妖物, 于是总将自己的卵产在人还未腐烂的尸体里。从产卵到孵化需要七天, 这七天里, 还只是蛋形的夜杜鹃便已经会本能地操控自己占据的尸体来应对外来者,直到自然孵化。


    这种鸟最开始是在南方的密林里活动, 百姓分落的寨子经常被这种妖物一网打尽。但妖物到底是妖物,尤其是鸟妖,哪怕修成大境界也不大聪明, 一旦离开深山密林, 人群分散的环境,很容易就被辨认出来, 几乎不曾听说过这种妖物在城镇里出现的情况。


    更何况是在中青城这这种有大仙门坐镇的地方。


    中青城内外人员的进出有隽夭门盯着,那刘同是给隽夭门送货的伙计, 他接触到夜杜鹃的渠道几乎是呼之欲出。


    “那邻居让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刘家的案子却已经结案了。说是官府找到了流窜的刘同,连带凶器和血衣都在身上,人赃俱获,立即下了狱,还未提审,人就在牢里自尽了。”


    “邻居越想越后怕,没多久便举家搬走了,走之前与我师父说过这段故事,之后也再没回过中青。”


    “这故事素了点,平时我也不跟人讲。”说书的晃着酒盏,低头又闷了,“可我师父同我传了这么多故事,就这条叫我最怕,因着他讲的时候不抖包袱,也不捏顿挫,平铺直叙的,我便知道这事真事儿。”


    春悯看他已经对不准眼儿了,手在空中瞎倒腾半天,伸手把那坛子酒推到了人面前。没一会儿,那说书人的徒弟来了,架着他师父回了家,春悯也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往那故事里的刘家去了。


    在东纶之前,中青城还不叫中青,叫衢都,是旧王朝的京城。内里是皇城,外面才是市井坊街,因着这段过往,中青城的屋舍排列有序,住人的地方和做生意的地方分得很开,排水的沟渠完整通畅,就连城里种的树都整整齐齐的。


    所以“最西面”也并不难找,本身城门就是朝着正东面开的,春悯溜达了一阵就找着地方了。


    十几年过去,这风镜城旁边,隽夭门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早就已经又住进了人。这会儿正是饭后消食的时候,门也开着,院里一个读书人在侍弄花草,春悯在门口一站,琢磨了会儿,一手扯乱自己本也不整齐的发髻,扯着嗓子道:“请问刘老汉儿在吗?”


    那读书人抬眼看来,温声道:“道长许是走错了,鄙姓关,这里没有姓刘的。”


    春悯闻言极夸张地跌坐在地上,姿态不甚柔弱凄楚,有秋叶凋零雨纷纷的脆弱,扒着门丧气道:“这老刘头忒坏!诓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自己却找不见了!我的观也卖了,一路的盘缠都吃完了,这要我怎么活!老天奶啊,这不是要我命吗!”


    他抱着门柱一通捶,很有泼皮无赖的气质。那读书人年纪轻,面皮薄,又或者是真心善,见春悯要生要死地干嚎,竟问起了春悯今晚的着落,正中春悯的下怀,立马接道:“哪儿有着落啊,兜比脸还干净。”


    他说着翻翻兜儿,这是真话,为了买那点酒他确实一文没有了。


    “若是道长不嫌弃,不若在寒舍小住几日。”那读书人极其真诚道,“中青城不少地方能做些碎活儿赚钱,起码赚足了回程的盘缠,道长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简直是十常佛下凡,春悯便喜滋滋地腆着脸进去了。


    才踏进院子里,他就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妖气。


    很新鲜,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鸟怪剩下的。


    “先生一个人住?”春悯装作瞎子,扶着那读书人的肩膀蹒跚前进,“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读书人笑道:“是,这里只我一人。”


    “令尊令堂没跟着一块儿?”


    “尚在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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