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做事哪里有什么原因?”李四心有余悸,“为祸人间的人哪里有什么缘由可言?”
“孩子话。”珠玉笑道,“谢晏从哪里找的你这种蠢货?”
“你!”
“世间风雨雷电人本四仙不需吃香。”珠玉打断道,“除却平祟,其他的事神仙也管不了。”
“若无祟物,谁会记得住神仙,谁来给神仙上香?”
“什么意思?”
“愚不可及。”
珠玉矮身下来,扇底浮现一片黑山红水,俨然是三十六鬼蜮的地貌,其中群祟嘶吼,妖魔鬼怪肆虐,三鬼主分立倾轧,斗得昏天黑地。只见那一线红水逆流而上,穿过人间,直抵白玉京,与那云端仙人相连。
如一条姻缘红线,贯穿了大地的伤疤,将神鬼的命途栓在了一处。
“神仙的用处是平祟,世上若无祟可平,鬼蜮若不复存在,神仙还有什么用?”珠玉俯身在呆愣的李四耳边轻道,“若是太平盛世,安居乐业,谁又会日日双手合十,焚香祈祷?”
珠玉怜悯地看着李四:“白玉京和鬼蜮本就休戚与共,百年如此,千年如此,万年如此。”
“都不过是蚕食百姓血肉的野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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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悯浑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紧盯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身上的灵场如蛛网蔓生出去,迅速爬向整个中青城。
那无形的灵丝穿过街巷,穿过人群,穿过隽夭门所在的内墙,一路弥散着,比今日的艳阳普照更彻底地涤荡着每个角落。
直到锵然撞上隽夭门中心的云顶阁。
那云顶阁在祭天台旁边,曾经是用以招待下凡的倏山仙的阁楼。修葺一番过后,又被隽夭门接着作典仪用地,倒是没什么避讳。
撞到的另一份灵场他还算熟悉,就是不知道陆不尽人在哪儿干什么。
春悯慢慢悠悠地从城墙上直起身来,回头再看时,身后只剩珠玉一人了。
“李四呢?”
“看着一蹶不振。”珠玉说,“我着人扶他去休息了。”
“这么严重?”春悯老气横秋道,“现在的年轻人心态真差。”
“那小子是谢晏点上来的,谁知道今年贵庚。”珠玉打着那把扇子靠过来,挺长一条路,非把春悯挤开了些,问,“探得怎么样?”
春悯叹道:“不怎么样,这城里鱼龙混杂的,修士,凡人,祟物,仙人,简直应有尽有,单单灵场确实探不明白。”
“今年中青剑试,几家大仙门偷偷摸摸放了批踩线的邪修进来,更不好管了。”珠玉玩着扇子的吊坠,“中青剑试准入的人数也比一开始说好的多,许多超龄的都谎报了年纪混进来,简直没眼看。”
春悯问:“这是为何?”
珠玉仰了仰下巴,扇头一偏,却是指向了一处吃茶的馆子。
春悯看了看,沉默半晌道:“……这里头的因果是?”
“哪怕我们瞧不上,那孩子也是实打实的轻芽境,十六岁的轻芽,在这一代明面上的少年修士中,已算得上是一骑绝尘,旁人望尘莫及。若是让推酒门这种小门派出尽风头,其他几个大宗面子该往哪儿搁?”
春悯听着了关键:“明面上?”
“你忘了。”珠玉又转过身来,扇头从严必行所在的茶馆里转向了那辆板车,“你与他们是打过的。”
板车上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长得分外相似,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一副舟车劳累,长途跋涉的疲态,眼神却一如既往得明亮,正直勾勾地看着城楼上的二人。
“原来是这个因,这个果。”春悯友好地冲板车上的方因方果笑了笑,“倒真是热闹了。”
第53章 虎踞龙盘(四)
从方因方果的角度来看, 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
他们奉阁老亲令,随祝礼团赴仙京行刺。本已有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心,谁知行刺被打断, 祝祷还冒用了整个礼天阁的名义, 提出了个闻所未闻的神官考绩, 甚至将他们连着祝礼团一块儿盘圆了扔下天梯, 叫他们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方因方果任务出了岔子,本是无颜回阁,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可思及此事事关重大,有必要当面向阁老禀明,最终还是决意将自刎乌江之事延后, 跟着祝礼团回了钦都的礼天阁。
隔着纱帘, 他们还能听见阁老那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还道他怎会如此乖顺。”阁老用长甲扶了扶自己鬓边新贴的花,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按阁里的规矩,活儿没做好, 本是留不得你们的。”她又说, “可方才信也递到了, 他要你们还有用,让你们即刻去秦家山, 报名去那个……那个中青剑试,进了城,且听他调遣。”
方因方果不解:“那珠玉公然背叛了礼天阁和阁老, 阁老为何不杀他?”
“杀他?”阁老难得的笑了声, “那是个自取灭亡的主,旁人是杀不了他的。他既没与我撕破脸皮, 还以礼天阁祝祷的身份行走,那我也犯不着惹他不快, 你们两个也捡了条命来,算是好事,去吧,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盯紧了就是。”
方因方果便稀里糊涂又忍辱负重地活着去了中青。
一路上他们没歇过一夜,没停过片刻,浑然把自己当作赶路的牲畜。这并非是大难不死后决定拼尽全力的决意,而是怀揣着极其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如今活着都是一种苟且偷生,以至于以他们的修为在渡生学宫拿个牌子竟然都费劲,几位长老多次给出“道心不稳,杀心太重”的评价,最后还得靠走礼天阁的后门儿才终于得以进城。
珠玉在城墙上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态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阁老的命令是要听他调遣。
“你要他们参赛?”春悯瞥见那满怀杀意的神色,倚在杆边问,“这又是什么路数?”
珠玉说:“剑试期间,除参赛者以外任何人不得踏上祭天台。这两人身手和境界都不查,下手也够狠,应该能留到后面,这些时日就让他们盯着祭天台,以免有人生事。”
“那您自个儿呢?”
“我来中青本就是为了跟隽夭门谈判的。”珠玉偏过脸道,“神官考绩在这种有大宗派把持的地方推进得最是艰难。他们想要由门内的修士来平祟飞升,本就不愿意神官插手,跟他们谈起来我还不占理,你这些日子要是查出了他们什么把柄便告诉我,眼下我还不好同这些泼皮翻脸。”
春悯点点头:“行啊,您办您的事儿,我查我的案,有进展再联系。”
说着就要往城墙下走了,珠玉不着痕迹地勾起脚尖,立时把春悯绊了个大趔趄。
春悯险些以头抢地,小碎步倒腾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茫然回头望道:“您这出是……”
珠玉冲他笑:“联系?你又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春悯说得“有进展再联系”就跟“您今个儿吃了什么”样的,只是熟络熟络的客套话而已,自然没琢磨该怎么具体地再联系。
他胡诌道:“我摔杯为号……”
“你的人和驴子都在我这。”珠玉冷冷道,“想好了再答。”
春悯搓搓手笑:“您这话说的,显得我怪没诚意的,这中青城拢共就那么大,只要您别特意敛了气息躲我,我要找您还是不难的。”
“这可不好说,我气性大,不爱躲人,可倏山仙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这一眼不见,下一刻又去了哪个山头。”
珠玉用扇子将胸前的发撩到肩后,春悯便隐约闻道一股往生花的香气,随即只见珠玉将面具上的那一串珠饰取了下来,又咬了一根发下来,穿进那红玉之中,接着捻着两端朝春悯伸来。
“手。”珠玉命令道,“伸出来。”
春悯依言照做,伸出了右手。珠玉三两下将那用头发串起的红玉死死地绑在了春悯手腕上,仿佛在报复他一样系得格外紧,甚至有些勒肉。
这红玉之前只觉得艳得很,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玉外圈透亮,越往中间那红色越深,到了中心几乎成了黑色,盯着看久了,莫名心下一悸,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悯问:“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
春悯手指一抖,险些给那串珠的头发给扯断了。
珠玉皱眉:“你别把我的——”
他话未尽,春悯便已一步向前,伸手就卡住了珠玉的下颌,一双钳子样的手把他的脸往上托扽,自那半张面具的孔洞里看珠玉的眼睛。
两只在日光下透着些许暗红的眼珠因惊慌而有所震颤,倒映着春悯面无表情的脸。
“眼睛?”春悯这才悠悠地松手,珠玉的脸上立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痕。“您长三只眼啊。”
珠玉捂着脸没说话。
“得嘞,戴着了,要有进展再同您联系。”春悯拍拍珠玉的肩,一脚踏上了城楼,“人跟驴就您帮我先看着,事了了再来找您要,那两贱嗖嗖的您留条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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