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悯对中青妖乱知道的不多,那些旧事他甚至没有专门去探究过,只偶尔听旁人提起两句。过往于他没有意义,被抛去的凡尘事不值一提,所以他也从不去深究。


    只是那凡尘事里若有蜿蜒至今的引信,只待再度点燃一次暴乱,那他便不能置之不理。


    春悯一边琢磨着,一边往中青城走去。


    这正是中青城最热闹的时候,远远得才看见城门,便见两侧铺开的摊贩夹道,一路从城门外延伸出来。各路的灵丹妙药,珍宝法器琳琅满目,十步一化缘,五步一算命,比风镜城那远近闻名的商户大城相比,别有一番造作的仙家风味。


    中青城的守城之人也都是广袖宽袍的修士。说是守城,其实也就是在那闲散地踱步,身后的十几道封阵只有佩戴令牌者可以出入,进得了进不了也不归他们管。


    春悯排进队伍,无聊地抬头,眯眼望着那巍峨的女墙。


    日头就悬在那女墙上方,照得一排锈迹斑斑的炮筒如一个个伤处新挂的瘤,墙面斑驳,各种划痕和破洞与大片风干的血迹,都没能随着岁月流逝而隐匿在绿藤苔藓之后,显然是有专人时时打理,叫每个进城的人都能抬头便见那段寒月照白骨*的过往。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


    这三百年与春悯息息相关,却又与如今的倏山仙毫不相关。他已无从自这些伤痕上回味过往,更遑论酒祭故人,他与这座城的联系,恐怕跟城门这些算命的没多大区别。


    一些莫名的情绪正从春悯的心里缓缓流出,既非难过,也非欢愉,只是莫名。


    他这般出神时,脊背不自觉地伸直,便显出高大来,嘴角不挂那松散的笑,便显出冷漠与锋利来,千锤百炼的躯体裹在破旧的道袍下,只是站在那里,便莫名有仙风道骨的气势。


    队列不自然的在他前后空出了位置,守城的修士似乎注意到他了,他察觉到往自己这边来的视线,忙伸手紧了紧眼上的黑布,正要开始认真装瞎子,一个驴头忽然从墙上冒了出来。


    是蠢三毛。


    它正在墙上激烈地挣扎着,似乎不堪受辱,想跳下来以明清白之身。


    “倏——春兄!”另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李四小心翼翼地跟他招手,“这里!这里!快救我们!”


    血红的衣袍如一朵映山红开在城墙之上,只见那眩目的红一飘,珠玉已侧坐在女墙的突起处,两手托腮,鞋头缀着绒的黑靴在前后晃荡着,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的人和驴惹得我很不高兴。”


    珠玉转了转自己面具上新挂的一串珠饰,那是他之前挂在耳上的红玛瑙明珰,叫他系在了面具的右侧尖端,微微偏头,便在那白玉一般的脸上映射出澄澈的红来。


    “你该怎么赔我?”


    见珠玉开口,那朝着春悯来的礼天阁修士顿了顿,抬头道:“祝祷,此人是……”


    春悯笑了开来,那叫人不安的压迫霎时烟消云散,连个子似乎都萎缩了下去。


    “是我仇家。”珠玉矜傲地一仰头,“给我绑进来。”


    ==========作者有话说:==========


    *杜甫《北征》//阴险台风闪击青年社畜,老破小就吹了个外围风都能停电,我也是服了


    第52章 虎踞龙盘(三)


    祝祷这官儿显然还挺大的, 那两个修士也不管春悯是不是什么大仙门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扭送到了城墙上。


    中青城四面的围墙,便是这座城的最高处。据说这三百年间一直有在慢慢加盖, 迄今已有如山脉般的巍峨, 再加上众仙门添置的封阵, 可谓是固若金汤, 哪怕是无上尊君的朱漆军打来,都得掂量掂量破不破得开城门。


    春悯被一路扭送上去,就差让人踹一脚膝盖跪下去了。


    “下去吧。”珠玉挥推那二人,又指向身后那一人一驴,“这两个也带下去, 小心着关着。”


    李四不知又被哪路法宝给捆得一动不能动, 连两个凡人都能架着他走了, 比宁死不屈的战神三毛还好对付些,只能无助叫道:“春兄!救我!”


    春悯苦笑:“他们又怎么得罪你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骂我。”珠玉径直道, “寻常我是要绞了他们舌头的, 看在你的份上只是关起来, 你还想怎样?”


    春悯:“三毛只是头驴子。”


    “那也能听出来骂得很难听。”


    这是实话,难以反驳, 春悯只能沉重地目送三毛被带下去,转而去捞还有一线希望的李四:“他这人傻,能说多难听的?顶多瞎叫两声, 您大人有大量……”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恶毒的人。”珠玉斜眼看向李四, “还说我迟早会遭报应的。”


    春悯立马肘了肘李四的腰侧,严肃道:“你怎么回事, 人做什么了你就说人恶毒?”


    李四小声道:“他对尊君不敬……”


    “不过是叫了几句本名,怎么就谈得上不敬了?”春悯说, “爹娘好容易取的名字,又不是见不得人,况且叫尊君谢晏的人不少,您不能瞅着个凡人生气,那清川真君也叫的谢晏,我有时候也这么叫,怎么不见您跟陆不尽和我置气?”


    李四让说傻了眼,倒是说得好像他欺软怕硬了一样,立时涨红了脸,争辩道:“那、那您和清川真君是神仙,当然不一样……”


    “神仙怎么了?”


    “神、神仙……”李四嗫喏着嘴,不说话了。


    春悯立即转头对珠玉说:“您瞧,他知错了。”


    珠玉摆摆手,却是偏头问身旁的修士:“进城了吗?”


    那修士道:“自西门进了。”


    “去准备。”珠玉说,“一路上见过谁,做了什么,都据实来报。”


    “是。”


    几个修士带着三毛走了,李四心里还有点疙瘩,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团在那儿不敢乱吱声了。


    春悯挪到珠玉旁边,同他一起往下看。中青城在一千多年前是王都,分内外两层,中圆外方,外层是一般百姓的住处,内圈则是皇城,如今内圈成了隽夭门和祭天台的所在。


    据说以前隽夭门本没那么大,实在是陆家财大气粗,又有风镜城的商户注资,越建越大,最后连皇城的地儿都显小了,那内圈都被推了重建。相比源远流长的古名门鸣泉宗,如今却是这隽夭门新秀方起,风头正盛,没曾想围城的却还是礼天阁的人。


    春悯躬身撑在城墙上,偏头问:“你们在盯着谁呢?”


    珠玉的眼追着城下一辆寻常过路的板车,答道:“陆家的人。”


    “谁?陆不尽家的?”


    珠玉点了点头:“算是后代,现任隽夭门的长老,陆无华。”


    “盯他做什么?”


    珠玉说:“中青算是陆不苦的辖地,陆不苦失踪后谢晏也没有点新神管辖,此地的祟物一直是隽夭门的修士负责。礼天阁查阅中青的祟乱记录,本甲子他们以圣者飞升的人有足足四个,是上个甲子的四倍,祟乱的次数和伤亡人数是上个甲子的十倍。”


    “有跟鬼蜮接触吗?”


    “据我所知,没有。”


    “陆不尽她……”


    “她今早去你院里时,我便将此事告知了她,她听完便回宗去了。”珠玉说,“你们不是正在查找各地的异象吗,中青这异象够不够大?”


    春悯沉吟片刻道:“跟白玉京有关系吗?”


    “还不知道,不过中青和其他地方不同,白玉京没那么容易伸手。”


    眼见他俩毫无阻碍地交流起来,蹲在一旁的李四终于没忍住,探头道:“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事儿怎么能跟白玉京有关系?”


    珠玉斜眼看他,他立马缩回脖子,解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问问!我不明白怎么中青祟乱变多都能跟白玉京扯上关系。”


    “你这么崇拜谢晏和倏山仙。”珠玉回过身来,扇子抵在唇下,讶然道,“怎么还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李四茫然道:“这又跟尊君和倏山仙有什么关系?”


    “三百年前的中青妖乱,两百年前的苍茫海神居叛乱,你竟不知是因何而起的吗?”


    “当然知道,你看不起谁呢。”李四说,“都是旧神和鬼蜮联手掀起的大乱。”


    “这哪里算的上因?”珠玉的漆金黑扇一开,扇面上本空无一物,眨眼间却飘出了几朵不详的墨云。


    墨云在扇面上漂浮,上面站着些广袖宽袍的影子,仙风道骨,洁白无暇,俨然是白玉京的神仙。


    李四盯着那扇子的把戏目不转睛,又听珠玉说:“旧神和鬼蜮为何要为祸人间,这才是因。”


    扇面的中段渐渐浮现出一座座人城来,天上十二京,九州七十二城,竟都密布在这一把小小的扇子上,李四看傻了眼,几乎忘了还在跟珠玉说话。


    下一瞬,扇子的一角骤然起火!


    李四离得太近,差点被烧了眉毛,连连后退!可扇上的人城退不了,自东向西的一条火线似一道巨大的伤疤,横跨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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