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窝在春悯怀里也不理人。秦闯嘴里叨叨了句“死断袖”,思及话也说完了,一刻也不愿意在这多呆,拿上弓便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留下句:“陆不苦的事我也会查,我明日——不!现在就进中青,你们可别跟着我!”


    说完重重摔门而去,顶着雨就阔步离开了。门外蹲守不愿进屋的李四被他吓了一跳,受惊的兔子样的钻回了墙角,甚至有进驴棚和三毛凑合一夜的想法。


    屋里三人一时无话,珠玉有如焊在春悯身上了,动也不动。陆不尽也没什么要说的,入中青的牌子已经到手,他们明日也要进城,中青是当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那儿找斥恶刀下落的机会最大。


    相比之下,什么礼天阁和神官考绩,对她来说都无关痛痒。


    “我走了。”陆不尽不是爱客套的人,没事儿了便举步往外走,“明日早起些。”


    春悯点头应下。


    陆不尽出了门,脚已跨出门槛,忽而又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春悯,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是打算和这人好吗?”


    这问得太突兀,以春悯和陆不尽的关系,以及眼下的情况来说,都突兀得有几分诡异了。


    “……我和他——”春悯想说我和他清清白白,但眼下的姿势未免太不清白,他总不能把人就地扔出去然后说“我们清白”,于是只能硬生生地憋回去,还在喉咙里没留心呲了一声。


    “你半点不记事,以防万一我提醒你一句。”陆不尽说,“你自己设下过禁忌,只要你活一日,倏山仙的道侣便只会是你亡妻,你自己留心点,别把天雷引来劈死凡人。”


    说罢也阖门而去,临走还给三毛投了把草。


    屋内落针可闻,珠玉的身子有些僵硬,换着春悯脖颈的手臂在一点点收紧。


    “……你先下来……”春悯拍拍珠玉的手,“勒得慌。”


    他说着低下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如果明天没更新,那就是我被台风闪击了(希望我们这儿能不断电不断水不断网)


    第51章 虎踞龙盘(二)


    珠玉的手没有随着这两下轻拍而收力, 眼中的红腥愈甚,如溺亡的人抓着最后一寸浮木不肯松手,春悯的喉头浮上指印, 青筋在那双白玉般的手下胀起。


    这是真切的杀意, 冰冷刺骨的煞气萦绕在珠玉周身, 丝丝缕缕地缠绕绞死在春悯的脖颈。


    “您冷静点……”


    厉鬼嗜杀易怒, 可这份恨意并非张牙舞爪的失控,而是透着决意的使命,那是埋藏在珠玉眼里最深的一道红痕。


    像是这只厉鬼存在于世的意义就是要在今日绞杀他。


    多么可怜,多么可怖,多么可爱。


    春悯伸手覆上珠玉的手背, 微微低下了头, 拨开珠玉散乱在面前的头发, 叹息道:“您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那双手有了一瞬的松动,春悯的手往下滑到珠玉的腕骨, 攥着拎起来, 按在了自己的胸膛。


    勉强维系的地魂在孱弱地跳动, 珠玉听过它几乎归于平静的声音,就在他的掌心下宛如濒死的雏鸟。


    他的手指如被烫到后霎时蜷起, 春悯却没有放手,指点道:“得从这里下手。”


    珠玉瞳孔骤缩,屈膝一顶春悯的侧腰, 春悯立时吸了口冷气, 力一泄,珠玉便如一条滑蛇落了下来, 点地急退几步。


    竹帘被吹得直拍窗框,雨后池塘总有锦鲤跃水而出, 掀起一片水花,再潜入涟漪之中,那涟漪摇晃,层层推开,和着秋风吹进人心中。


    珠玉的腰身靠在桌边,肢体还留着些许逃窜的痕迹,脸上却已盈盈笑开来,弯着眉眼道:“倏山仙这是做什么,抓着我不放,未免也太心急了。”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春悯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站起身往榻上走,“真要我的命,便不要这么想一出是一出,仔细琢磨,想好了再来,我可没那么好杀。”


    珠玉偏头道:“你还指点上了,这么不把我放眼里?”


    “冤枉,我刚刚可是又把您放心里又把您揣怀里,机会放那儿了,您自个儿跑的。”春悯懒懒地躺上了床榻,被子都懒得盖,顺手拉了个角往肚皮上捂,合眼就睡了,“明天还得起早呢,我先睡了。”


    说完两脚一伸,蹬腿儿了样的睡去了。


    珠玉没劲地踢了脚春悯的鞋,拂袖而去。


    出了门便撞见在窗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蹲守的李四。


    珠玉冷冷看去,迎上的是一张害怕却又不肯认怯的倔强的脸。


    “滚。”珠玉耷拉着眼皮,语气冷淡道,“再看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李四闻言冷战一瞬,随即立马不畏强权地扬起脸道:“你别太得意!倏山仙只是一时被你皮相所惑,待他醒悟过来,你此前种种不敬都会有报应的!”


    “我的报应尚且遥遥无期,你倒是已经被谢晏天上天下地通缉了。”


    珠玉说着朝着李四走近,随即俯身,长如瀑布的墨发倾泻,如蛛网笼罩在李四身边,把人吓得往后一蹬,坐地上了。


    “我倒是觉得奇怪,你闯的祸虽然离谱,可也不算多大的事。谢晏这么兴兵动武的,我还当那被打晕的小孩儿是他亲戚。”珠玉伸出扇子,挑起李四的下颌,跟打量物件样的上下扫视,“思来想去,这跟那孩子应当无关,却是冲你来的。可你又是有何特别之处,才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李四刚才跌坐在地上,裤子全湿透了,冻得他屁股发凉,可跟冰刀子般架在他下颌的悲画扇相比,这点寒意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要你管!”李四生怕这把挡下过鬼头铡的扇子削了自己的脑袋,可还是哽着口气道,“你不要太得意了!”


    珠玉笑笑,站起了身,像是觉得欺负人有意思,心情都好了许多。


    “你跟在倏山仙身边,便该知道谁是在救你,谁是要杀你。”珠玉收了扇,居高临下地瞧着李四,“倏山仙救了你,你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日日惦念着你的尊君,反而对我狺狺狂吠,再敢这样,我便着人通报你的无上尊君,告诉他你就躲在这儿,叫人速速擒了你去。”


    李四慌乱道:“你!”


    “我?”珠玉笑道,“叫声好听的,我过两日再去举报你。”


    “你什么人啊!”李四手脚并用地爬走了,模样狼狈,倒是到最后都没求饶一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人!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最后一句话落在转角之后,人已经趁着说话的时候跑远了。


    珠玉看着那一路爬出来的水渍,忽然笑了出来。


    他笑得发抖,甚至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倚在了窗边,头越低越下,手捂住了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泪珠滴在灰泥地上,没留一点痕迹。


    驴棚里的三毛远远地看见了他,又开始趾高气昂地哼气,这只老驴子总爱对着陌生人耀武扬威,倒是个不欺软不怕硬的。珠玉含着红痕的眼远远看它,须臾弯腰捡了石子砸过去,一边扔一边笑:“你个不认主的坏东西。”


    三毛从未见过这样挑衅自己的人,震惊片刻,立马开始蹬蹄子喷气,连拴杆都被它扯得快拔出来了。


    珠玉回过头,从半开的窗子外,刚好能瞧见床上的春悯。


    那人睡得正酣,果真不怕他动手,甚至连法阵都不曾支一个。好像不把他放眼里,又好像是从未真正相信过珠玉会害他。


    “都是坏东西。”


    珠玉缩在墙边,捂着自己的嘴不断地念着。


    “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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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杆。


    他醒来时屋内空无一人,四下静得像个坟堆。李四和珠玉都不在屋内,陆不尽也没火急火燎地来拖他入中青,就连三毛也没有大早上地哼唧。


    屋外的秋阳照进来,将窗框的影子打在桌上。春悯慢腾腾地爬下床,踩着鞋打着哈欠走到门外。


    秋日暖阳洒了他一身,廊下的积水也被晒得半干,散发着湿润的青草香。


    三毛不在院子里,四处都不见半个人影。春悯像个被儿女抛弃的孤寡老人,挠挠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辙,拿上腰牌便自个儿下山了。


    他既没有去拜别学宫,也没在山下的碑界祭拜,带着腰牌便径直往中青城走。


    他在秦家山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得到的情报和付出在他这里并不等价。


    秦生和秦家山的回忆之中,有价值的并不多。其中那一句“生山仙已死”最为紧要,如若此言不虚,那迄今为止他见到的生山仙便耐人寻味,那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另有其人?


    其次便是那生死门的姜荏。从那段记忆来看,他们在秦家山时的那场火,是生死门为来日火烧秦家山的演练,也就是说从那时起,生死门便已经倒向了旧神和鬼蜮,而并非日后苍茫海神居叛乱时才倒戈。


    那生死门在中青妖乱时的所有功绩,便都说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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