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棋子再棋篓里晃荡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星夜璀璨,夏风徐徐,林间的青草香萦绕鼻尖,和着少年人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现在想起,秦生似乎在每次道别时都会说再见,就连他们离开秦家山进中青之前,也在山下送别时喊了一声长长的再见。


    只是那一次的再见未免隔得太久,以至于春悯今时今日再想起,磐石般冷硬的心里,已经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既不熟悉烂岁里的故人,也不熟悉烂岁中的自己。过往似书页在春悯面前翻过,便如迄今为止他听过的、看过的那些“倏山仙”的戏码,分明关乎自身,却又与看别人的事并无分别。


    唯一叫春悯在意的,便是那张脸未免像得太过巧合。分明言谈,举止,乃至周身的气质都无一丝相似,模样却别无一二,只是比十五岁的秋随荆看起来年长些许。


    秋随荆确有其人,如若不曾飞升,那或许是堕化成祟,与鬼蜮勾结,甚至认识了珠玉。


    若是如此,那所有人都对此人讳莫如深的态度,便有了解释。


    可珠玉为何要画出这人的皮来接近自己?


    春悯决意试一试,谁知说出“师兄”两个字,他便听见珠玉那把悲画扇坠地的声音。


    似银珠落玉盘。


    砸碎一池幽梦。


    第50章 虎踞龙盘(一)


    春悯状似朦胧间幽幽转醒, 去看珠玉的模样。


    他吃不准秋随荆和珠玉的关系,也不想因一个已然忘了的师兄,坏了自己和这位鬼主的关系。可对方若是从一开始就和那位师兄有关系才有意来接触自己的, 那便全然是另一种情况。


    甚至这两人有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人。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珠玉便已俯身捡起了他的扇子。


    夜凉如水, 秋风霜寒, 酸叶茶香在屋子里渐渐散去。


    珠玉再起身时,春悯没能从他脸上寻到半分异样,只对上一双冷艳的眉目,随即便见珠玉抬脚勾来凳子,坐在了他身边, 支颐打量道:“方才做了什么梦, 喊得这样可怜?”


    春悯有意道:“我喊了什么?”


    “喊得可要命了, 什么哥哥救我,哥哥等我的。”珠玉把手拢在耳后, 侧身道, “再喊两句来我听听。”


    春悯:“……”


    春悯:这人臭不要脸的模样, 和烂岁里那个秋随荆着实没有半分相像。


    “您怎么着,也想姓春?”春悯扶了扶眼上的布, 站起身踱步到床榻边躺下,“怎么天天念着当我亲戚?”


    “谁不想跟倏山仙攀亲戚啊。”珠玉一哂,也不在意, 把桌上的茶壶拿起到院里滤水。才探了个头, 耳尖微动,将袖里的面具戴上, 接着便见院门外那秦闯和陆不尽走了进来。


    那两人嘴上吵吵着什么,手上拿着伞, 却没支起来,都被淋得透湿。


    这也不耽搁他们跟两只斗鸡样的,陆不尽在前头用手肘顶秦闯,秦闯在后一点伸脚绊陆不尽,骂骂咧咧地僵持着,连谁先进院门的事儿都能打一场。


    珠玉冷笑,把水滤干净了,回身关了窗,放了帘,吹了灯。


    春悯也听见动静,翻身道:“这又是哪出?”


    黑暗里传来珠玉蹬靴上榻的声音,春悯偏头,就见珠玉抱着另一个软枕,缩进了被子里道:“睡了,不见他们。”


    “他们可不是会体谅别人休息的地道人。”春悯撑着榻爬起来,“不理他们也没用,还是早打发了吧。”


    说着便摇摇晃晃得要起身,站一半,便觉被扯住,回头见珠玉抓着他的衣角,硬是不让他起身。


    “晾着他们。”珠玉正色道,“你真的需要休息。”


    “这是真话,但休息这么一两个时辰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春悯笑了笑,伸手薅了把珠玉的头发,“你不想见他们就不见,我不让他们进来。”


    珠玉眯了眯眼,轻轻“哼”了声,像是心情好些了,坐在窗沿晃了晃两条腿道:“显得跟我怕了他们样的,叫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深更半夜的他们又有什么废话要说。”


    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春悯把门打开,对那俩快把院门给拆了的人遥遥道:“这门你二位今天进是不进?不进我就起阵了。”


    他一出声,叫秦闯愣了一下,陆不尽立马挤了进来,还回头颇为得意地看了眼秦闯,秦闯气得咬牙,咔嚓一声把门框给抓穿了,就那么两步也不见歇停。


    春悯深吸一口气,没由来地想,要是陆不苦还在……


    还在的话又会如何呢?


    这事儿没有下文,那两人也吵吵闹闹地走了进来。


    甫一进来,就见到珠玉披头散发,还疑似衣冠不整地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一副叫人扰了清梦的不耐烦的神色,俨然是这屋中的主人姿态。


    “……你怎么又在这?”陆不尽捋了把自己湿漉漉的马尾,将斧头往桌上一压,“这里没你一介凡人的事,出去。”


    春悯还在门口靠着,闻言指了指屋外:“人睡得好好的,也就你们好意思来打扰,要出去就我们出去聊,少在我屋里摆谱。”


    “是尊君的口谕。”秦闯冷冷道,“你拎得清轻重吗?”


    “口谕?”珠玉懒懒得侧躺下去,一只手支着额头,讥诮地笑道,“尊君好大的排场,知道的是位圣者,不知道的还以为白玉京里出了位皇帝,那孤命真君你算什么,传口谕的贴身太监?”


    秦闯立时面容扭曲了起来。


    却是陆不尽接道:“这话倒不错。人间有皇帝,天上可没有,不管是谢晏还是齐居贤,在白玉京都不过我等的平级,整日拿腔作势的叫人讨厌。”


    “你这是什么话?”秦闯又有架要吵了,“无上尊君在中青妖乱居功至伟,你——”


    “居功至伟的是我姐姐。”陆不尽不耐烦地打断道,“是我姐姐用那么点人撑了足足三个月,边獒本就兵强马壮的,不是他换别人来驰援照样能赢。真要论功绩,当时那几个出城传信的都比他大。”


    秦闯和陆不尽的性子分外不对付,可几百年来却又一直保持着来往,一是因为二人都讨厌春悯,二是因为他们都各自没什么朋友,三则是因为互相都知道彼此的底线在哪儿。


    听到陆不尽提起陆不苦,秦闯心里不服气,却也偃旗息鼓了。一屁股坐在了书案旁的椅子上,将怀慈长弓随手放在桌上:“我可先说明白了,你今日让这个凡人在这听着,那就得看好他了,消息要是从那人嘴里走漏,可得算在你倏山仙的头上。”


    春悯:“您说吧。”


    秦闯又看了眼在榻上蛄踊的珠玉,开口道:“尊君疑心礼天阁对白玉京有反意,托你此次巡视四方时留意礼天阁的动静。这小子就是礼天阁的,你可得看紧了,指不定已离开你的视线就去通风报信了。”


    春悯说:“就这些?尊君疑心礼天阁可有什么缘由,就因为那个神官考绩?”


    秦闯摇头:“尊君对这新制没有异议,只是礼天阁提出这新制后,尊君便派云骑去查阅了礼天阁自百年前建立以来的动向。其中颇有古怪之处,我们发现但凡是礼天阁管辖内的区域,祟乱都少得惊人,哪怕原本是祟乱频发之地,只要礼天阁在当地设下分阁,那些祟物便有如云烟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难道不是礼天阁办事有力的证明吗?”


    陆不尽说:“你听好了,这些祟物是在分阁建立后便烟消云散,而不是被治退,也不是迁出本地在别处作乱,而是有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这么消失了。”


    “礼天阁会记录辖地内的所有祟乱和平祟的过程及人物,可在他们建立分阁之后,并没有相关的记录。”秦闯说,“如果这些祟物是听到他们的大名便闻风丧胆地跑了,那也应该是迁到了周遭,可事实上周围的城镇也没有祟物激增的记录。”


    他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榻上的珠玉,观察他面上的反应。可那张脸被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不停得打哈欠,俨然是没把他们和他们的话当回事。


    “……若是他们但行好事不问出处,只是瞒而不报倒也算了。”秦闯说着站起身,走到了珠玉面前,“若是这些人如当年的生死门一般,在私下偷偷圈养祟物,以备不时之需,那可就麻烦了。”


    珠玉侧躺在榻上,闻言支起上半身,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到腰上。


    秦闯下意识想移开眼,慢了一拍,才发现珠玉里头完完整整地穿着衣物,这两人方才在屋内并不如他想的那般不堪入目。


    他才刚这么想,珠玉便异常柔和地朝他笑了笑,接着跳下榻来,三两步竟是小跑到了春悯身边,搂着春悯的脖子便坐在了他腿上!


    秦闯:“……”


    秦闯:“……你们这是干什么?”


    珠玉埋首在春悯颈间,春悯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只能顺着道:“估计是您身上有点味儿,他受不了。”


    “我身上有味儿?”秦闯受不住这种冤枉,“我一个正儿八经的神仙,没有五衰之相,怎么可能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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