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低头弯腰捡弓,脚边的水洼里照出了自己这一身狼狈至极的模样。


    只是一瞬的寂静似乎都能让他崩溃,秦闯连忙甩甩头,起来还要再跟陆不尽打个八百回合,却见陆不尽已经收了鬼头铡,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发疯了。”陆不尽冷道,“秦家山当年会被烧,是旧神和祟物的阴谋,不是你的错。秦生会化作厉鬼,是因为中青的惨状被她归咎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你的错。”


    “当年烧山的邪祟被你夷了十族,今日的度化你也出了力,你没做错什么,春悯也没有,我更没有。”


    她说着,从腰间卸下了一个酒壶,往秦闯那边扔去。


    “你唯一做错的,就是从来没有回来看看她。”陆不尽说,“碑界就在山下,自己去敬吧。”


    她说完便极潇洒地转身,似乎自己也很满意自己的一番说教。可还没走出两步,秦闯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你说得轻巧。”秦闯的声音有些哽咽,隔着雨听不太清楚,“换成你……换作陆不苦,你敢为自己的无能说句‘没错’吗!”


    雨渐渐变大,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陆不尽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珠玉彼时问她的一句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陆不尽,你当真还记得你姐姐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这句话想来不过是那个珠玉的攻心之计,陆不苦对她说的话,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尤其是不可能让一个毫无关系的修士知晓。


    就连她都快忘记了。


    也正因她真的快忘了,她才会被这句话吓到。于是这些时日一直反反复复地回想,默念陆不苦对她嘱咐过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这个,所以当秦闯提起她姐姐时,她竟没有暴怒。


    “我没错。”陆不尽回过头说,“我只是无能。”


    “你——”


    “我们这群人都是一样的无能。你,我,我姐姐,成大器,齐居贤,最要紧的东西谁都没能守住,还有春悯——哪怕是春悯,到头来都只能抱着个牌位跟那人成亲。”陆不尽不再理睬秦闯,径直走远了,“可我们都没有错,那时的我们都已经尽全力了。”


    “所以他们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们。”陆不尽说,“无论发生任何事,哪怕一直坚持的路都大错特错。”


    “她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第39章 夏花(一)


    那俩神仙打得昏天黑地之时, 珠玉看得很开心。


    他几乎要鼓起掌来,一旁的春悯才拍了拍他的肩道:“别乐呵了,跟我过来看看这个。”


    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了一片木屑来, 木屑外涂了曾黑漆, 正是春悯当时捏爆的傀儡碎屑。


    珠玉没见过这东西, 一眼看只觉得是随处可见的木屑。


    “这是何物?”


    春悯说:“说是我师兄。”


    珠玉一怔, 春悯便趁着他愣神,拉着他的胳膊往学宫里走去了。


    二人回到了学宫内的住处。


    学宫外的结界牢不可摧,秦生的融金蠹也一直绕开了这片有人的地方,里头的年轻修士们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最多不过好奇为什么会忽然下起了雨。


    而“正大光明门”对珠玉没有半点反应, 反倒是后面跟进来的李四被挡了一遭。他沾了一身的邪气, 还不会用法力驱散, 刚踏到门口,整个人就被弹了出去, 跌坐在地上直愣神。


    “您这一身鬼气的, 也不想着散散味儿。”春悯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 顺手拂去了李四身上的邪气,“没摔着吧?”


    李四呆呆地站那儿点头, 没过一会儿脸就皱成了橘皮,再眨眨眼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今个儿什么卦象,怎么一个个的都哭上了?”春悯惊道, “刚才那一下摔那么疼?”


    珠玉靠在院门边, 语气略显凉薄道:“刚才破阵时属他受的伤最重,到头来却连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 你刚才一关心,忽然就憋不住了吧。”


    本来就有些憋不住, 让珠玉一说,李四更是觉得脸都丢完了,狠狠瞪向珠玉说:“胡说,我才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


    “我就是没有!”


    “好了好了,你没有你没有。”春悯打圆场道,“不过您这阵子确实多灾多难又劳苦功高的,神仙也遭不住这么折磨的,过两天我们又得启程,您可得好好养。”


    他说着拍拍李四的肩膀。李四本来被珠玉气得面红耳赤,两下却又被拍出眼泪来了,他伸手抹眼睛,忽而小声道:“倏山仙,您觉着我还能回仙京吗?”


    这问题太尖锐了,等同于通缉犯问别人能不能回去自首,春悯只能打太极:“这……总是有机会的,别太悲观,您那李代桃僵的事儿也不算多么罪无可恕——对了,还没问过您是哪位神仙座下的,若是个在尊君面前说得上话的——”


    “嗯?”珠玉歪了歪头,接道,“你还不知道啊。”


    春悯问:“什么?”


    珠玉说:“他就是谢晏点上来的小仙。”


    春悯不可置信地转头:“还有这事?”


    “他混进观礼众里入轻都,为的就是瞧他主子一眼。”珠玉说,“不过看谢晏的反应,别说念旧情了,还记不记得这么个人都不好说。”


    李四红着眼怒道:“你放肆!尊君的本名哪里是你能直呼的!”


    “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难道谢晏这名字见不得人?”


    “你!”李四气急,都顾不上难过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胆大包天之徒!”


    珠玉闻言莞尔:“谬赞。”


    李四像是无法再忍受和珠玉呼吸同一片空气,怒而拂袖,一头钻进了他们在学宫外院的屋子,半晌又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简,狠剐一眼珠玉,接着竟是往禀识堂的方向去了。


    “……这孩子,倒是挺好学。”春悯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恰巧两个抱书经过的修士看见了他,还冲春悯招了招手,遥遥道:“春兄,今日早课不见你和李兄,可是上哪儿玩去了?”


    “昨日夜里没休息好,今日贪睡了会儿。”


    “钱老太爷点了名,周姑娘替你们答了到,回头你们可得谢谢人家。”


    “那是自然,多谢。”


    那两人说完便匆匆走了。


    春悯只想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和珠玉说正事,便领着人去了他们分配的外院的那间屋。这屋子朝向不太好,坐南朝北的,院子也朝着西向开,大多数时候都带着些恼人的湿冷,本来眼下正值深秋,不至于屋内外都飘荡着一股霉味儿,偏偏外头下了场反季的春雨,屋子里便有些潮湿憋闷。


    刘长心做的两只傀儡童子站在门边,春悯朝它们示意了一下,两个童子便点头退下,连一旁的珠玉都多瞧了一眼,须臾道:“手艺倒是不错。”


    “这是学宫里一位长老的手艺,一会儿我还要去跟他们把事情的原委交代一番。眼下秦生的事情已经明了,唯一没弄清楚的是这个。”


    春悯将手中的木屑放在了桌上:“您仔细看看,能看出什么异状来吗?”


    珠玉用脚勾出凳子坐下,拿起了那一小片木屑,没有凑近看,反倒是先放在鼻尖闻了闻。


    “闻出什么了吗?”春悯瞧着新鲜,问道,“可有异味?”


    珠玉睁开眼,把木屑放回了桌上,淡淡地点点头。


    春悯喜道:“果真?”


    珠玉斜眼瞧来:“闻出了你的血味儿。”


    这不尴不尬得把春悯一呛:“这算什么异状,拆它的时候没留神划到了而已。”


    “能把你划伤的,自然算得异状。”珠玉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攥住了春悯的右手腕,慢慢拉了过来,“是这只吗?”


    春悯笑笑:“早好了,还是说这你也闻得出来?”


    他只是随口一说,谁知珠玉真的将他的手翻了过来,低头凑近闻了闻。


    轻微的吐息在春悯的掌心拂过,弄得他整条手臂都痒了起来。


    这好像还是个细致活,春悯竭力忽视掌心的麻痒,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你头一次见到李四时就对他不善,是因为你早知道他是尊君点化的小仙吗?”


    珠玉轻轻“嗯”了一声,鼻尖隐约点在了他的指腹上。


    “……你跟尊君……有什么过节吗?”


    “我是祟物,你说我跟无上尊君有什么过节?”


    春悯莫名不敢看这一幕,别过头,脖子都快抽筋了:“没瞧出您跟旁的祟物有这等同袍之情啊,照你这么说,你跟我岂不过节更大?”


    他话音一落,便感到珠玉闻嗅的动作停了下来。


    再回头,就见珠玉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与我之间的过节,自然是谢晏拍马不及的。”珠玉骤然松手,没事人一样地别过脸来,“这些账我总有一天会讨回来,只是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春悯沉默半晌:“……我们是不是在我飞升之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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