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有融金蠹,我也应该速报中青的。


    “如果我那个时候逃出去了就好了。”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如果能再来一次。”


    【我种下了那些死掉的虫卵。】


    春悯偏头看她,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鼻尖挂下长长的一串清液,不管她怎么用力往回吸,还是滴在了她的腿上。


    周围的浓雾在渐渐散去,春悯的眼睛也开始有些发涩,秦生的魂魄他就快拖不住了。


    “那阵子我的脑子很乱,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我娘跟我说的大度,善良,我全部都抛诸脑后,只有愤怒和痛苦是鲜明的,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厉鬼,和这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春悯捂住了一边的眼睛:“你在恨谁?”


    秦生伸手擦掉了自己的鼻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中。


    “我自己。”


    一线天光乍现,她看起来像是散在光中的尘埃,单薄的背脊弯曲着,长而密的白发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如一粒死去的虫卵。


    “你放出融金蠹不是为了烧任何人。”春悯说,“你只是在惩罚自己。”


    秦生说:“我只是在想,这一次我一定能赢过它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我不会觉得疼,我能忍下来,离开这里,报给中青城有敌袭,这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渡生学宫误解了这山火,以为你要烧死人才肯安息,所以做出了那么多的傀儡。”春悯扶着石块慢慢站起来,“可你的‘理’从一开始就是愧疚。”


    陆不尽说得对,秦生不是会对别人怀恨在心的人,却唯独不肯放过自己。从一开始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从火场的封阵里成功逃出去,如今他们替她了了心愿,这世上便没什么能绊得住秦生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消散,日光落在焦坟山上渐渐破土而出的绿茵之间。草长莺飞,春回大地,擎天巨树拔地而起,灌丛群生,隐约能听见清脆的鸟鸣,伴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降下。


    这是秦家山最后的一次新生。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


    “……你想再见见你哥哥吗?”春悯闭上了一边的眼,“他好像在往这边赶了。”


    朦胧的小雨里,似乎有一个影子朝着这边飞来。秦生闻言看了过去,脸上闪过了一瞬的不舍,可随即又垂下眼,再抬起时,里面只有一片澄澈,没有一丝不甘。


    “不用了。”秦生笑道,“我刚才跟他打过招呼了,他性子急,哪怕见了我也不会好好说话,平白讨人厌。”


    这还真是大实话。


    “临走见到了很多人,我很高兴。”


    雨水穿透秦生的身体,地上的水洼里倒映不出她的身影,春悯的视线越发朦胧,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是眼睛的问题还是被雨水遮盖的,他只能隐约看见秦生的脸上忽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真的很高兴。”


    打在脸上的雨停了。


    春悯一怔,微微抬头,便见一把扇子遮在他头顶。


    “……不是说要两个月的吗。”春悯顿了顿,接着迅速将黑布绑回自己的眼上,“怎么这么快?”


    尚未得到回应,他便感到后背抵上了一人的脑袋。


    那人一动不动,就这么紧紧贴着自己。


    雨声很大,春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在哭吗?”


    “……没有。”珠玉的脑袋抵在他后心,声音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震颤出来的,“我哭什么?”


    春悯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能暗自揣测是同为厉鬼的感同身受。


    厉鬼总是有很多原因要哭的,不是超越生死的苦痛执念无以堕化成鬼,他这种看着菩萨一般的小姑娘散魂,内心也毫无波澜的无情道人渣,自然是参不透的。


    春悯张了张嘴,半晌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只是雨声而已。”


    珠玉的脑袋动了动,或许是在点头。


    “雨声而已。”


    堪称诡谲的寂静在蔓延,春悯浑身上下早就被淋湿了,到底是深秋,周身都有点冷,可只有后心那处的寒冷格外清晰,无论是那副躯体还是流下如雪花般寒冷的泪水,那是独属于死亡的温度。


    春悯忽然发现,他好像总是看见珠玉在哭。


    无论是以青面的身份第一次见面,还是以珠玉的身份第一次见面,他好像都在哭。


    那时似乎也是个细雨天,又或许是满天都在滴血,他有些记不清了。苍茫海神居叛乱,旧神和祟物联手在虚邙河掀起了一场大屠杀引十二座下凡。身披银铠的仙家军和祟物在河边乱斗,不知过了多少天,不知死了多少人,等回过神来时,春悯周遭只剩下一片血泊,血泊之外是源源不断的祟物,平安剑的业障如一条毒蛇咬住了他的命脉。


    青面踏过血泊来到他面前。


    彼时还没有突破画皮境的青面对于春悯来说不算麻烦,当时没有动手,一是业障作祟,二是时岁眼的反噬,三则是他错身闪过那把悲画扇时,青面眼里滚出的眼泪砸在了他手上。


    那看起来是软弱的眼泪,春悯觉得这只废物小鬼其他人也能料理,平白增添平安剑的业障不太划算,所以只是用剑柄将人挑飞出去,转身就走。


    现在回忆起来,除却汗颜,春悯又不禁有些好奇。


    “在虚邙河的时候。”春悯顿了顿,“还有在东风楼时,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春悯骤然收声,转身拉过珠玉,急撤数步。


    两根箭矢就扎在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微微晃动。


    珠玉在他怀里抬头,哭过的眼周泛着楚楚可怜的红,接着扭头看向来者,顺手扣上了面具,那红便似带了煞的血,在面具的两个窟窿里显得分外瘆人。


    “您来的真是时候。”春悯把珠玉松开,抬眼看向来人,“前脚散的魂,您后脚就来了。”


    秦闯手中持弓,手腕少见得发着抖,青筋外露,满脸通红,双目外凸,鼻孔极力扩张和收缩,一口牙像是要被他自己碾碎了。


    再吐个舌头,瞧着跟真蛇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春悯当然知道秦闯在气什么。


    “她人呢?”秦闯暴怒道,“秦生呢!”


    “刚刚度化的,您这不明知故问?”


    “谁让你们做的决定!”


    秦闯飞身过来,随即又转头搭弓,直指向他身后飞来的陆不尽和李四:“谁让你们度化她的!”


    真正的蛇其实不会生气,无论是攻击还是恐吓,其实都是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必要举动而已。


    会那么由着性子乱撒泼的,想来也怪不到蛇身上。


    “我请尊君召你时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不尽被箭指着,火气立马上来了,“你自己不信,还想怪到谁头上?”


    “陆不尽!”


    陆不尽反手抽斧,一点不让着,嗓子又亮又尖:“吼什么!不度化她,难道直接灭了她魂吗!你有没有脑子!”


    “没人让你们动她!鬼又怎么了!鬼难道不算活着吗!谁让你们度的,谁准你们度的!”怀慈弓弦紧绷,秦闯一弓三箭就这么射了出去!


    鬼头铡当下斩出,三箭箭头被齐齐削去,陆不尽怒目圆睁:“你在说什么疯话!那是鬼!是祟物!你要留着她,你跟那姓春的有什么区别!”


    春悯没想到这也能打回自己头上!


    “我……你……唉……”


    “你敢把我妹妹跟那嗜杀成性的鬼主相提并论!”秦闯又是两根箭出去,一边射还一边笑了起来,笑得阴森诡谲,跟魔修混在一处必然出彩,“哈,哈哈,去死!你近墨者黑!同春悯那狗东西一般下贱!那鬼主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都去死!我现在就灭了——”


    话音未落,只见秦闯的满头长发忽然竖了起来,随即一道电光直下,天空光亮一瞬,随即笔直地劈在了秦闯身上!


    秦闯的手猛地一抖,箭偏了十万八千里,径直穿了一棵树,又听两声惨叫,只见严必行,李诺和宫芍三人连滚带爬地从树后跑了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秦闯浑身被劈得外焦里嫩,怀慈弓都掉在了地上。他一头长发全卷了起来,偏头咳一声,喷出了一嘴的黑烟。


    陆不尽大笑:“哈,活该!”


    她一边笑着一边看向春悯的方向:“你倒是难得干一回好——人呢?”


    再回头,她才发现周遭只剩她跟秦闯了。春悯,珠玉,还有那个张三还是李四,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陆不尽看向宫严李三人,皱眉道,“你们看见没?”


    宫芍的头快低得埋进自己胸膛里了:“没、没有……”


    李诺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严必行说:“他们进学宫里去了。”


    那头被天雷劈焦了的秦闯强撑道:“呵,跑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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