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没见过重要吗。你同我说过,你连你自己的结发妻子都已忘了,想来飞升前的事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珠玉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站在院子边,远远地看着那头驴,“你在杀了倏山仙之时便已下定了前尘尽弃的决心,如今便也不必去追问过往。”
三毛几日没带出去遛,驴棚又是春悯随便搭的非常简陋,眼下气性极大,见到了珠玉,气哼哼地又是叫又是呸唾沫的。珠玉神色阴郁地看着那头驴,须臾却又笑起来道:“只是要追的债丢不掉,来找你讨的自然分文不少,且等着吧。”
春悯干巴巴地开口:“我——”
“那木屑——”珠玉格外刻意地打断道,“只是寻常的木头,有些微灵力附着,但微乎其微,料子也次,作为傀儡来说恐怕不是什么上品。”
“但是那漆的气味很奇怪。”
春悯听出他不愿再提此事,便也不多纠结,接道:“怎么说?”
“那漆有浓烈的铁腥味,却没有炭灰的味道。大多数的黑漆色料里,都是混杂着大量的炭灰和铁锈水,很少会只用一种。”
“你是说这漆的工艺并不常见?”
“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可我到底也不是什么漆匠,若要问再细的,最好是待进了中青城后再找个漆铺问一问比较好。”珠玉顿了顿,又说,“进来之前你说这木屑是你的师兄,那是什么意思。”
春悯便将自己那日看到的两只傀儡,以及陆不尽看到傀儡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珠玉听完许久没有回话。
“现在想来,能同时知晓我和陆不尽在秦家山的过往,以及我二人行踪的,其实只有那么寥寥几人。”春悯说,“陆不尽,成大器,齐居贤,秦闯,还有眼下不知生死的陆不苦。”
屋檐上的雨连成线,串珠样的坠下来,滴在院里的砖石上。
珠玉站得很靠外,红袍袍角沾了些水,湿漉漉地垂着,他手里的悲画扇背在身后,时开时合,叫春悯想起飞鸟被雨打湿的翅膀。
“你怀疑他们。”珠玉说,“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春悯说:“算是朋友,但朋友归朋友,此事他们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珠玉把扇子往檐外递去,雨珠打在扇面上,上头画着的夏荷饮了雨露,很快便开出了花,荷叶下的鱼也冒出了水面,甩开鱼尾四处游弋。
“有理。”珠玉说,“只是这段时间我都在仙京,成大器和齐居贤都不曾离开轻都,秦闯则是陆不尽上仙京请谢晏叫来的,至少据回传的小仙所言,他那时应该是在鬼蜮周边,同边獒的那群人混在一处。”
春悯点头:“想来若是他们中的一人,那决计不是孤身作案。”
“如果和会方位术的人是一伙的,那便更难办了。”珠玉用指尖拨弄着那条鱼,“你真会给自己找事,我方才摸你脉搏,气微而轻,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要开眼?”
春悯悚然:“合着您方才是声东击西,号我脉呢?”
“你现在是真的在围魏救赵。”珠玉仰起头往后看,耳上的珠链摇晃着,沾了潮湿的雨露显得越发晶莹剔透,“就为了给秦生的残魂续半炷香的命?”
春悯呵呵傻笑:“自然是要问清楚才能安心度化的。”
珠玉盯着他:“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春悯指了指自己的眼,“我还能干什么别的吗?”
“……时岁眼的门道,坊间传闻数不胜数,我也只知道其视物之时时岁流转有异,至于旁的,我这等祟物自然是勘不破。”
珠玉摇着扇子,把荷塘里的鱼颠得快吐了,又忽然转身到柜子边翻找起了什么。
春悯探头:“您搁这儿找东西呢?”
“嗯。”
“找什么?”
“酸叶茶,你手上有这味道。”珠玉伸手抽最上面一层,果然看见了酸叶茶的茶罐。
珠玉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些许,拿起茶罐,转身便点了个火诀烧水。他屈膝坐下,上半身趴在案上,嘴上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子。
春悯久久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傍晚时分,傀儡童子来请春悯去长老殿一叙。李四已经回来了,但不肯跟珠玉待在一个屋里,就跟着春悯又折返了一趟。
童子给他们各递上了一把伞,二人先后走出院子。临出门时春悯又回头看了一眼,珠玉端着茶杯蹲在门口,与他的视线相撞,倏忽又别过了眼,干闷了一整杯的茶。
“春兄?”李四叫他,“怎么了?”
春悯摇摇头,在傀儡童子的带领下离开了小院。
行至一处没一会儿李四又吓了一跳,叫道:“您、您眼睛——”
让他这么一叫,春悯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又流血了,甚至浸透了那黑布,径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他倒是早有准备,取下黑布,收了伞,在雨里冲了一会儿,把血和血腥味都冲干净了,又从袖里取出备用的,重新绑上。
李四自然听说过倏山仙的眼睛不同寻常,见状很紧张道:“您、您没事吧……是眼睛伤到了吗?”
春悯摇头笑笑:“没事,只是用得太过,有些疲劳而已。”
李四心道那得多疲劳才会径直流出血来?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只能心里头憋着。
他们去到了长老殿,与何大长老说清楚了秦生的事,并叮嘱对方切勿将他们的行踪和身份外泄。何为和刘长心自然点头应下,称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都已交待过这些事,并将两张名牌交到了他们手上。
“有此二名牌,二位便可如寻常参赛弟子那般出入中青城。”何为说,“二位仙人心中自然有数,只是小老儿还是要唠叨一二,入了中青,切莫叫旁人知晓了你们的身份,中青城……毕竟不比其他地方,那妖乱的祸首,说到底还是旧日的倏山仙。”
李四忍不住打量了一眼春悯,对方面色不动,只称谢应下了。
晚间,他们回到了住处。因为明日便要启程进中青,多少还是有些东西要打点,主要是三毛的口粮不能少。
李四不乐意跟珠玉待一块,便以准备干粮为借口出去了。珠玉乐见其成,趴在窗边看李四怒气冲冲的背影直发笑:“你瞧瞧,谢晏身边尽是这种人,知道的是他点的小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养的看门狗。”
“单论笼络人心的本领,谢晏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了。他做人时便是这样,成仙后还是这般,所以这人不仅自己讨厌,身边的人更是讨厌,这李四瞧着都是谢晏不要了的,还这么死心塌地,这般用情至深,写成话本子都够了。”
没人搭话,珠玉转过身来,却见春悯竟趴在案上一动不动。
屋外雨声不歇,屋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珠玉慌忙起身跑到案边,伸手去探春悯的脉。
还没碰到,便听见春悯的口中呢喃出一句话来。那句话迷迷糊糊的,他没听清,只听见了其中“师兄”二字。
珠玉的手一颤,掌中的扇子落地,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第40章 夏花(二)
其理尚不明, 但那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这个小儿鬼已经被度化了,为这样的理过度使用“调时”不合情理,也没必要, 春悯不是十常佛, 本就不会为这菩萨心肠流半滴眼泪。
但这个小儿鬼还有作用。
“调时”开始渗血, 春悯捂住了它, 独独用“烂岁”紧盯着对方。那是没有实体的眼睛,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个空洞的眼眶,和璀璨夺目的“调时”不一样,它是虚无的时岁,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已经逝去的、不存在于眼下的虚影。
【你想见你哥哥吗】
急雨打在了屋檐上, 有如银珠断了链, 郎当落地。
秦生在那响声中醒来, 入眼的是她母亲翠绿的珠钗。
“他回来了吗?”秦生一骨碌地翻下了床,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 “我去接他!”
“记得拿多几把伞!”
娘亲的声音在后面追着:“他带了客人回来!”
最后几个字隐没在那场大雨里, 秦生没听见。她一手提着裙角, 一手撑着伞急匆匆地往屋外跑,水池里的鱼都让她吓着了, 胡乱地游着,水洼被踩得凌乱,出土的蚯蚓四处乱爬, 和叶下避雨的青蛙四目相对。
整个天地都让这大雨淋得热闹非凡, 只有一池的荷花停停立在雨里,静默着开着。
通往渡生宗的山林里没有人为修建的道路。秦生从山上一路往下跑, 脚下泥泞湿滑的土地却在她踏步的每个瞬间长出一片干爽的青草块儿,这是她的山, 有如她躯体的延伸。
“……还好没带三毛来。”
她透过雨幕听见了人声,不是哥哥的。
“走这山路它铁定要发脾气。”
“说得跟走什么路它不发脾气样的。”
“师父说三毛的祖上是有战功的,脾气差也得让着点,你顺着它,它还是很通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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