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焦坟山(八)


    接下来的大半月里, 春悯一行人就像是彻底忘了有过这么件事,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 甚至真的有交功课, 授课的长老都记住他们了, 时不时就夸他们两句好听的。


    严必行只觉得莫名其妙,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那几人也只说“再等等”。巡山也不去了,查证也没了动作,像是彻底放弃了这件事,只想安安心心拿到入城的令牌。


    “眼看着就要离开学宫了, 他们还在说等。”严必行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一手挑着灯笼, 一手把着身后的李诺。


    那孩子已经趴在他身上睡着了,最近他们三人就没怎么合过眼, 小孩儿是最先撑不住的, 出来夜巡时都是转眼就呼呼大睡, 都叫严必行想起以前哄他睡觉的样子了。


    宫芍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就是不想管了吧。”


    严必行说:“怎么你也这个样子?合着就我一人想查清楚吗?”


    宫芍换了只手拎灯笼:“蛊术确实是邪术, 渡生学宫之中必然有人在偷习邪术。但这蛊术迄今为止确实没有害死过人,他们自己的山,烧了再长, 长了再烧, 确实碍不着我们什么事。”


    “可那是邪术!”


    “所以我这不还是熬夜出来巡山了吗。”宫芍不耐烦道,“我奉劝你别老往那几人面前碍眼, 罗金楼那日你什么都没看清,我可是跟他对过招的, 那根本就——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修士!”


    严必行说:“我虽然没看见,但也知晓他的厉害,更从未轻视过他。他虽然看起来和我们年岁相仿,但境界显然在我之上,说不定已经有成瓣——甚至入道的水平了。”


    宫芍的灯笼里蜡烛一直在呲花,闪得他眼疼,他极其烦躁地施了个水诀,将那火彻底灭了。


    黑漆漆的灯笼在他手边晃,像个怪物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转。


    “你怎么了?”严必行直言不讳道,“你这两天都很暴躁。”


    他们两人着实称不上朋友,在严必行的基准里决计不是,从宫芍的复杂情感出发来说也不可能是,但这么半生不熟地认识了十几年,又那么机缘巧合地卷进了两次大事件里,反倒有些超乎寻常友人的信任。


    宫芍酝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道:“白玉京变天了。”


    “变天?”


    “前两天我家里送了信来,说是要各族里推选什么‘观仙人’。”


    “那是什么?”


    “这些年礼天阁的眼线遍布四海,一直在监察记录各地的祟物和下凡平乱的神仙。这次献礼,他们的祝祷把名单给带了上去,在仙京推了个什么神官考绩,说是有功的神官多立庙,无功的神官推庙。无上尊君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还真点了头,现在礼天阁请仙门各家的人推选‘观仙人’,跟他们礼天阁共同监察神官考绩。”


    这话有点绕,严必行险些听睡着了,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怎么,听着像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宫芍又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你到底有没有琢磨过飞升的事啊?”


    圆咕隆咚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被吹灭了。深秋的夜风吹得急,严必行把灯笼竿子叼在嘴里,又把李诺给放了下来,脱了外衫给小孩儿裹上,再重新背回了背上。


    “当然有啊。”严必行取下灯笼,回答道,“可是这跟飞升有什么关系啊?”


    宫芍没好气道:“你知道仙门有多久没有飞升过一位真君了吗?”


    “没留意过。”


    “已经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一位真君都没有,飞升的七位神仙全是圣者!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飞升,无论如何都是靠名声飞升是机会更大的。”宫芍看着严必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情莫名更差了,“可是如果神官考绩施行得好,那些平时游手好闲的神仙都开始活动,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大展身手!”


    严必行不解道:“祟物那么多,神仙愿意下来除祟是好事,如果除祟都轮不到我们了,就说明这套变法确实有利于民,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好巧不巧,宫芍也知道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宫芍已经开始后悔和严必行提这件事了。


    他以为罗金楼那件事情之后,他已经在严必行面前把脸给丢尽了,可似乎并非如此,人总能在不同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同的丑恶。


    “……你有天赋,你能靠修为飞升,当然不着急!”宫芍难堪至极,“可我跟你又不一样。”


    严必行终于隐隐约约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宫芍说:“我本来想着,若能抓出渡生学宫里的邪修,必然能声名大噪。可就春眠那些人——你再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他们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你我却连他们的境界都看不破,世上哪有这种春笋样一夜冒头的天才?”


    严必行惊诧道:“你是说他们是……是神仙?”


    “可是他们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神官考绩了!”


    宫芍挥舞着手里灯笼的竿:“我们每晚出来巡夜,找线索,找邪修的踪迹,可说不定人家早就已经顺手把邪修给灭了,懒得知会我们而已!你提点春眠别直呼孤命真君的本名,人家心里指不定还在笑你狗拿耗子!还有那女子,你看没看见她腰上的阔斧?世上用斧头修仙的人可没几个,最出名的不就是那清川真君吗!”


    “清川真君!”严必行激动大叫,把背上的李诺都给吓醒了,“我、我竟见到真人了?”


    宫芍看着严必行喜不自胜的表情,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倍感无力。


    “这些神仙以后都会变成我们的竞争对手。”宫芍掐了掐自己的鼻梁,“鸣泉宗这短短几天已经议事议了十几轮了,世家合会十日后就要开,全天下的修士都人人自危,怎么会有你这种缺心眼的?”


    “师兄不是缺心眼。”李诺忽然小声抗议道,“师兄只是人很好很好!”


    宫芍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儿跟好人,立马阴恻恻地接道:“确实好,又好又厉害,搞不好三十岁前就能飞升,把你们这群累赘都给丢下。”


    此话恶毒至极,李诺小嘴一瘪,“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


    “宫芍!”


    “这是事实,还是说你不打算飞升了?”宫芍的嘴根本停不下来,“推酒门上一个少年天才临阵脱逃,倒戈向了祟物;而上一个说自己没打算飞升的,不仅一日悟道飞升,还把倏山仙都给杀了,你两样都占,我都好奇,你最后会变得跟谁一样?”


    严必行骤然拔剑!


    宫芍没想开打,可气血也上了头,当即要拔徽稚剑,却见严必行忽然转身,持剑对着棵树喝道:“谁!”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半山腰。半山腰处有个平台,平台设有桌椅,学宫的弟子时常回来这里下棋品茶,论道比剑,他们以前也来过这,宫芍对那棵有些突兀的银杏树印象很深。


    夜风习习,今夜似乎比昨晚更冷了。


    “快……跑……”


    剑身从鞘中缓缓滑出,两人背靠背,一时无从判断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傀儡?”


    “不一样。”宫芍低声道,“和傀儡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


    “很细的声音。”


    “嗯,像是女孩儿的声音混在风里面。”


    银杏树沙沙作响。


    “快……跑……”


    “快……”


    火光自山顶出现。


    严必行第一次看清,那火原来是从天而坠的,流火般打在了山顶,而后溅射出一簇灿烂的山花!


    “来了!”


    绚烂的,璀璨的,耀眼的,张扬的,如同满溢的流金般流淌在整座山峦,野兽在哀嚎,群鸟在亡命,金光将一切的惨状都照得熠熠生辉,如若死亡是命中注定,那么这恐怕就是世间最盛大而残忍的葬礼。


    “施术人在山顶!”严必行大喝,“去追!”


    宫芍飞身上剑,才踏上去,就发现后面跟了个蹭票的。


    “你自己不会飞吗!”


    “荒唐,我怎么能踩着阿宁!”严必行把剑抱怀里,凛然道,“你快飞啊!到时候人又跑了!”


    此时不是和这傻缺干架的时候,宫芍口中念诀,徽稚剑划过一道圆弧直冲山顶。严必行俯瞰焦坟山,又发现了那群亡命的傀儡,他们跑得很快,其中有不少是以修士的体能在一路狂奔的,眼看就要摆脱融金蠹的追击,却在半山腰处忽然折返!


    “赐我观心目,久照明是非!”


    “开!”


    严必行眉心天目顿开,一圈圈的金光封阵在他眼前浮现。


    “果然是封阵。”严必行喝道,“这么复杂的封阵,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宫芍已远望到山顶上喷涌的黑雾,那黑雾是祟物身上缠绕的怨念和邪气。可他从未见过这般磅礴的邪气,甚至无法看清黑雾下的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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