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节的做工更是精妙,几乎完全还原了人体的骨骼与血肉经脉的关系,所以亡命狂奔时才会那么有感染力,就连被石头绊倒、下坡,摔倒的姿势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哪怕在春悯认识的傀儡师里,这等手艺也算极其上乘的了。
“做得这么好。”几个少年人越看越觉得胆寒,“可为什么偏偏没有脸?”
这人体做得太像,反倒显出了没有脸的可怕。
春悯兜袖退后了两步,眯眼打量着一院子的傀儡:“不仅没有脸,也没有衣服,头发,而且费尽心思做出来,转头就送去烧了。它们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就是为了奔跑而存在的一样。”
春悯屈膝蹲地,忽然道:“我更好奇的是,昨晚这些傀儡跑得那么快,可有跑赢了融金蠹的?”
这问题问得奇怪,甚至有些像在开玩笑,一时没有人接茬。春悯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好奇,照我们看见的速度,昨晚那些傀儡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不会被融金蠹烧死的,除非它们突然折返。”
“它们事实上就是折返了。”
一道凌厉的女声传来,春悯没回头,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全然把此人给忘了。
他对着自己身旁出现的影子问道:“怎么说?”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顿了顿,忽然又接道,“我看见我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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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
“跑什么?”陆不尽皱眉,“我可不跑。”
融金蠹如潮水般淹来,陆不尽足下一点,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平台。
她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一开始好像只是一处有声音,但很快就变成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了,当她飞到上空,那声音就好像是整座山峦都在嘶喊。
很快,她又看见了跟蝗虫过境一般的人影。
“那是……”
她眯了眯眼:“傀儡?”
漫山遍野跑来跑去的都是傀儡。
那些傀儡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快跑”
跑得最快的几个很快就冲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上,眼看就要摆脱那些融金蠹了,可随即却不知怎得,忽然又掉头往山上跑了回去,竟是自己一头钻进了火里!
什么毛病?
那些傀儡在被烧焦之后看起来更像人了,有些被烫得满地打滚,有些被烧断的树干砸成了两半还在拼命匍匐,有些抱着更小只的傀儡一路狂奔,可所有的傀儡都在抵达平台处猝然折返,仿佛被无形的罗盘牵引着迈向火海。
不对。
陆不尽二指竖在身前,眉间灵台显形,开天目再望——只见整个秦家山的半山腰上倒扣着一片封阵,那封阵上令咒密密麻麻,十几个圈层堆叠转动,以陆不尽全然看不懂的规律变化着!
这封阵她见过。
这么复杂的封阵,她这辈子也就只见过那一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不尽怒不可遏道,“谁还要再烧一次秦家山!谁!到底是谁!”
当年落在秦家山的封阵就是如此!当时的渡生宗有三位上三道的秦家长辈坐镇,却仍然没能破开这复杂至极的封阵跑出来,阖宗上下都被烧死在这山里。
也正因秦家山里没有一个活口,妖魔取道秦家山包围中青时,中青城内才没能得到任何警示!
没有人见过当时的秦家山是何惨状,可眼下那火和傀儡仿佛将那场景在她面前重演!
陆不尽怒火中烧,反手就抽出了鬼头铡,要两斧子劈了那封阵!鬼头铡的斧刃上血光外露,她俯冲而下,就在斧头要劈在封阵的瞬间,一个人影忽然夺走了她的全部视线。
“下来。”傀儡站在烈火当中看她,“一时气血上头不是你伤人的理由,下来,去给人道歉。”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夜幕从未如此安静。
“我不去。”另一只傀儡赖在树上不肯下去,“他唯唯诺诺的就是讨人厌!”
“十五年纪小,第一次出远门怕人是正常的。哪怕不正常,也不是你欺负人的理由,小秋和小春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骂人家哑巴了?”
“我没有!我只骂了他结巴!他就是结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傀儡抄起袖子爬上树抓她,“今天要是不去道歉,我把你皮给剥了!”
火势越来越大,眨眼间就将那两个在原地驻足不动的傀儡吞没了。
陆不尽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她像是在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清楚得知道那不过是两个粗制滥造的傀儡,是不知哪路人知晓了她和陆不苦在秦家山的过往,仿出来专门恶心她的;另一半的她却连动都没能动一下,呼吸都停了下来,生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姐姐……”
直到那只地上的傀儡把树上的那只抓进怀里,两人的喧闹声全然被融金蠹吞噬时,陆不尽都没能寸动半分。
她呆呆地看着这片焦黑的坟场,金黄色的封阵也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去。
陆不尽在原处悬停了数个时辰,随即听见了一声来自地脉的嗡响,整座秃山忽然山花盛放,草长莺飞,眨眼间便孕育出一座春山。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也恍惚了起来。
我莫不是疯了?
在山间游荡了整整一天,她才渐渐回了神。
她不可能疯了,她看到的也必然是真的。
这乱七八糟又错综复杂的玩意儿是谁弄的,为了什么,她想不明白,可也不需再想,找到捣鬼的人,抓出来砍了就行。
找到了这间位于学宫后的诡异的小屋,陆不尽堂堂正正地迈进来,低头就看见门口蹲着个春悯,正一个人在那嘟嘟囔囔的。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自己看见的线索,顿了顿,又说,“我看见我姐姐了。”
春悯倒是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还有你自己的傀儡?”
这反应叫人失望,陆不尽“啧”了一声,不耐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春悯说:“因为我也看见了。”
“你也——”陆不尽骤然瞪大了眼,咬牙道,“你还看到了谁?”
“还有个黑衣的少年,估计是我同门师兄吧。”春悯打了个哈欠,因为没见到脸,只能尽量比划道,“腰挺细,腿挺长,就是人品比较一般,不让人睡觉。”
“同门师兄?”一旁的李四听见了,也冒头来凑热闹,“你的同门师兄?”
春悯眨眨眼:“怎么,这你也听过?”
李四说:“那当然了,那人的名声可——”
他话说半截,就让陆不尽恶狠狠的眼神给堵回去了,只能干巴巴地接道:“可、可大了,毕竟是您的师兄——不过也就这点名气了。”
春悯说:“您这话前半段和后半段的逻辑对不上啊。”
李四闷头不敢言语。
他俩就在春悯面前眉来眼去的,春悯也只当看不见,好像对这人确实没什么兴趣,只顺口问了句:“那人叫什么啊?”
陆不尽冷冷道:“不知道。”
“没问您,来,李兄,您说。”
李四摇摇头。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陆不尽砍了你?”
“真不知道。”李四为难道,“这、这人的名字犯了您的禁忌,谁说了谁就得挨天雷,久而久之就失传了。”
春悯奇道:“还有这事儿?他是怎么惹到我了,我那么霸道连名字都不让人说了?”
陆不尽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小人一个,提他名字我都嫌脏。正事要紧,你这里可有眉目了?”
春悯皱了皱眉,左手拇指抵着食指的第二指节按了按,须臾站起身来,语气平淡道:“差不多了,现在‘理’和‘罪’都猜得七七八八,只剩个‘名’还没找到。”
“什么名?”
春悯没回答,而是朝祭礼堂里看了一眼。
那排列成山形的牌位在烛火里摇曳,就如同在山火里林立的坟堆,哪怕避了“焦坟”的忌讳改名“椒玢”,这座山也依旧回荡着亡者的哭嚎。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这山上的封阵……”春悯忽然道,“和当年一模一样?”
陆不尽抱臂点头:“不错。”
“封阵的位置呢?”
“也没有变化。”
“当年设下封阵的魔修可处理干净了?”
“那封阵是十几个无心境的魔修共同设下的,就像如今中青城的封阵一般,少一个人都起不出一样的阵法,更何况秦闯当年把那十几个魔修的十族都杀光了。”
“这样。”春悯搓了搓手,“那我们再等等吧。”
陆不尽问:“等什么?”
“等我们的令牌发下来。”春悯说,“顺便看看下一次的山火什么时候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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