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的恐惧让宫芍下意识得想停下来,可是他背后站着一个严必行,耻辱有如一把刀对着他的后心,只要后退一步,就能叫他命丧黄泉。


    宫芍死死地咬紧牙关,不停反进,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黑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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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跑。


    夜晚从未这般光亮,比元宵的夜晚还要热闹。不光是人的热闹,还有山的热闹,我的心听见它们在尖叫,树木的,走兽的,飞鸟的,泥土的,它们都在惨叫,让我快跑。


    我知道我不应该快跑,我才是应该保护它们的人。可是我太弱小了,我只能跑,也必须跑,爹娘说祟物都是有备而来的,如若消息传不到中青,那一切都完了。


    他们说我是最有可能跑出去的,我不明白,我明明跑得很慢。


    “你是受了庇佑的人。”母亲将我从窗口抱了出去,“你能活下去。”


    可我想我出不去了。


    虫子吃掉了我的衣服,我的皮肤,我的腿,我的肚子。


    我还有一双手,于是我努力地往前爬。


    虫子吃掉了我的心脏和胸口,但我还有手,我还能往前爬。


    终于,虫子吃掉了我的手。


    我还有脑袋,咕噜咕噜地,一路往山下滚去。


    可是这条路怎么会这么远?我的脑袋无数次地经过三年前和哥哥姐姐们一块栽下的小树面前,我的头好晕,好难受。


    过了很久,有人踩住了我的脑袋。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能活?”


    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拎了起来。


    “呦,你这是头彩啊,这是这一代受生山仙庇佑的那个吧,她们可能活了,脑袋长得比融金蠹吃得还快,你瞧,她脖子这儿还有虫,不停地吃,不停地长,平衡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人就剩个脑袋,相当于三魂就剩个天魂,生山仙没了三魂也得死,把这脑袋扔进虫群里,快点解决了,攻打中青的先行队已经出发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被扔进了火里,那里有很多的虫。


    我讨厌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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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严必行捂住了口鼻,这呛人的烟味有毒,哪怕运气相抗也有种强烈的不适感。


    “融金蠹是蛊虫出身,本身就带了邪气,你背上那小孩儿小心别吸进去了。”


    宫芍用帕子捂着口鼻,那帕子上的押金边绣线在这股邪气里闪闪发光,显然是个法宝。


    严必行从没见过连帕子都是法宝的排场。


    “……他没事。”严必行把李诺往上颠了颠,“他不一样。”


    宫芍也就客气一下,其实没多关心。


    “这地方的怨气重成这样,祟物十有八九是鬼。”宫芍环顾四周,“而且多半是烧死在山里的冤魂,成了厉鬼后学了蛊术来烧山,学宫里的人造那些傀儡,大概就是烧给他解气的。”


    “何大长老,我说的对吗?”


    严必行循声望去。他们站在光秃秃的山顶上,不远处就是完好无损的学宫,和一片焦黑的土地。


    学宫里安安静静,没有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有何为拄着拐杖,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佝偻着身子,望着这片焦土发呆。


    “融金蠹还在烧。”何为自言自语道,“傀儡还有五个。”


    “还有几个都没有用,那封阵破不了,只要融金蠹还在烧,他们就跑不出去。”


    何为长长地叹了口气。


    宫芍走到了何为面前,正色道:“何大长老,兰花花仙术不是你能用的,是秦家女化作的厉鬼,对吗?”


    何为花白的胡须都被熏成了黑色,这叫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但是那双眼里只有浑浊的哀伤,就如同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厉鬼可以度化,也可以消灭。”


    烟渐渐淡了,宫芍放下了帕子,盯着何为的眼睛说:“你们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严必行提剑站在宫芍身旁:“如果您不忍心,我可以代为帮忙。”


    何为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不需要。”


    “大长老!”宫芍急切道,“你清醒点,傀儡烧了多少了,她消气了吗?厉鬼是执念所化,存活越久的厉鬼执念越深,你们这样养着,只会让她越发暴戾,等真的伤及无辜时,渡生学宫又该如何自处?”


    “她、她是个好孩子……”


    “孩子?”严必行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是个孩子……”


    “孩子又如何?小儿鬼最是难缠,他们没有理性,不分轻重,是厉鬼里最凶残的一类!”宫芍猛地抓住何为的肩膀,振声道,“她到底在哪里?”


    何为深深地低下了头,松开拐杖,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不是。”何为嗫喏道,“她不是不分轻重的孩子——”


    “大长老!”


    何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这是、是他们说的……”


    “谁?”


    拐杖摔在地上,往山下滚去,才滚出去了几圈,就撞到了障碍。


    春悯把那拐杖捡了起来,撑在地上试了试,发现还蛮顺手的。


    “不是我们,是陆……尽,她有自己的想法,左右不少这一次,若还不成,就打散了去,若能成,就是皆大欢喜。”春悯恋恋不舍地把拐杖还给了何为,“她可是全天下最恨祟物的人之一,她说要试,我总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宫芍不解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春悯回过头,扬了扬下巴。


    只见巨大的圆月之中,悬立着一个黑衣人。


    “那位是……秦、秦……唉,总之是秦家的远房亲戚。”春悯说,“大老远的来一趟,让他见见亲人。”


    宫芍和严必行迅速对视一眼。


    椒玢山的秦家哪有什么远房亲戚。


    那是秦家唯一的遗孤秦闯!


    “你们要徇私!”宫芍怒道,“那小儿鬼到底在哪里!”


    春悯说:“她就在这里。”


    严必行用天目四处张望,却不见半个鬼影。


    “山神的孩子,终究会回归山的怀抱,哪怕变成了厉鬼。”春悯指了指地面,“她就是焦坟山。”


    第37章 焦坟山(九)


    “什么叫她就是焦坟山……”


    “就是字面意思。”春悯顿了顿, 仰面翻身避过一根飞箭,落在了何为所在的大石头上,接着道, “何大长老并未掌握兰花花仙术, 那句令诀只是在向这座山祈祷, 也就是在向秦生祈祷——想来就算化成了厉鬼, 她也是个脾气很好的厉鬼。”


    眼见第二根箭矢飞来,严必行和宫芍早顾不上春悯在说什么了,立马就地蹲附,春悯猛推了把何为,转过身正色道:“差不多行了, 陆不尽没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吗?”


    秦闯悬立高空之中, 着一身银白劲装, 衣上细密地粘着一片片的银白的蛇鳞,那蛇鳞随着他每个动作变换流动, 怀慈长弓拉得弦满如圆月, 弓上三根淬了蛇毒的剑矢笔直地朝向春悯。


    “我说过别让我再看见你。”秦闯一字一句念, 他颧骨高,下颌尖, 一双眼瞳在黑的地方能缩成根针,看着不像仙人倒像是蛇妖,“你怎么敢闯进秦家山的?”


    “……您这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春悯张开双手, 往边上走了些, 以免怀慈弓误伤了别人:“还是说您其实压根解不开这封阵,搁这儿浪费时间来了?”


    晚风带着融金蠹灼人的温度烧灼着整片山林。


    秦闯贴满蛇鳞的衣袍一半在月色下鳞光闪闪, 一半在火光里熠熠生辉,竖瞳死死地钉在春悯身上, 接着忽而大张着嘴,用气声细细地笑:“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玩笑再开一会儿山就该烧没了。”


    “晓得晓得,我这就去——”


    秦闯笑着,手上却霎时一松,三根怀慈剑朝着旁边两人笔直飞来!春悯一脚踹飞呆愣在原地的严必行和宫芍,矮身躲过,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就要骂街。


    可扭过头来时,皎洁的圆月前已空空荡荡,那秦闯已如空游的银鱼般朝着半山腰飞去。


    “你大爷的……”春悯按了按自己前胸,不知是刚才动静大了还是给气的,“这都什么人啊?”


    倒飞出去的二人双双跌落在草地上。严必行被撞得眼冒金星,也不忘摸摸自己的剑鞘有没有磕到,摸完后摇摇晃晃想站起身,却被一旁的宫芍猛地按了下去。


    严必行正晕着,虚弱道:“你干什么?”


    “嘘,就装作被砸晕了。”宫芍闭着眼睛装死,“别吱声,也别动。”


    “你这是要躲着他们?”


    “不然呢?”宫芍直挺挺地打着腿像具<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你别跟我说你要出去跟他们并肩作战。”


    “……我没那么不自量力。”严必行说,“可也没必要躲着。”


    宫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大仙之前有意瞒着我们,想必是不想叫我们知道,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况且我们也不知这几位大仙的秉性,若是个杀人如麻的,要杀了我们封口,你又上哪儿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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