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不是二八年华的少年人,百来岁的年纪还这般恶童作派,若狂语真君尚在人世,你又有脸见她吗?”


    “你——”


    “陆不尽。”珠玉在门栏的光阴里似一缕幽影,一字一句轻道,“你当真还记得你姐姐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轻都的四时变换皆是术法所成,风推着云跑,陆不尽簪发的翡翠在日光下一刹那剔透,又在下一瞬黯淡。


    出人意料的,至少是出李四意料的,陆不尽竟没有当即和珠玉来个你死我活,反倒是全然呆立在了原地,唇口微张,露出的一小截门牙像兔儿样的,透着孩子样的稚气。


    而珠玉也似说话说累了,意兴阑珊地提着袍,拎高了衣角,转身进了屋。


    木门吱呀合上,关门的嘭声如一记耳光扇了出来。


    陆不尽被抽得回神,脚下却胡乱地腾挪一阵,惶惶然像是被烈日晒晕了头,眼见着踉踉跄跄地回身走了,与刚从院门进来的春悯撞了个满怀。


    这二人哪怕有一个看了路,也不至于能撞上。


    更离奇的是,撞完之后,这两人跟无事发生一般,错身便擦肩而过了。


    李四眼看着春悯含胸驼背兜着两手,梦游般走了过来,头上的发髻歪歪斜斜,道袍上沾着大片的污渍,刚被山匪打劫的倒霉蛋也不过这潦倒样。


    “春……倏山仙,您、您这是……”


    春悯缓缓抬头,黑漆漆的眼在李四脸上似乎对不上焦,过了许久才说:“半个时辰后下界,您那儿收拾好了吗?”


    李四:“还没……”


    “那您先去忙着。”春悯慢慢腾到门口,手指按在门口,稍微顿了顿,半张脸拢在鼻梁的阴影,“我这儿也要收拾收拾。”


    第28章 千钧将一羽(十)


    春悯合上了门, 便发现屋子里黑得有些不寻常。


    早就是白日,窗门却没有半点光透进来,丛林瘴气般的黑雾充盈着整个房间, 隐约还有些湿冷的潮气。


    春悯稍稍紧了紧眼上的黑布, 摸到了四角檀木柜旁, 从里头拿出来个蓝布包的小册子和笔, 塞进袖里,正要合上柜门,手背便从一片滑腻上蹭了过去。


    那触感像是蛇皮,冷得人心慌。


    春悯慢慢直起腰,看着面前白得刺眼的那条小腿, 又抬头看坐在柜子上晃腿的珠玉, “劳驾挪挪位置, 关门呢。”


    珠玉没吭声,屈膝一脚踩在了抽出的柜子上, 腿上的袍料往腿根滑, 春悯别过眼, 头刚转一半,脸就被掐着又转了回来。


    周身的黑雾散去, 只有这一片是清晰的。


    珠玉掐着他的脸,缓缓吐息道:“怎么这么窝囊?”


    他的声音像是冬季海面上涌起的水雾,温温柔柔的, 却又冷得刺骨。


    珠玉说:“一只小鬼都能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去了那中青,还不得被活剥了?”


    春悯不动, 扬首平静道:“你对中青也有了解?”


    “不了解。”珠玉说,“连我都不了解的混沌地, 你这种任人揉搓的小仙,还是躲远点的好。”


    春悯伸手抓住珠玉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了下来:“怎么个混沌法?”


    “人鬼蛇神,同笼而居,不见物首,数足几许。”珠玉挣了挣手腕,一下没挣动,“抓着我做什么,这就舍不得我了?”


    春悯点点头:“对。”


    珠玉的脚一下踩空,险些从柜子上滑下去。


    屋子里的黑雾忽而胡乱窜动,珠玉瞪大了眼,还没想明白,便被春悯挤进了腿间,猛地抱住。


    “……帮我跟青面带句话。”春悯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发闷道,“多谢。”


    周遭的黑雾霎时散去,晴阳自屋外照来,整个房间被光线充盈着。珠玉低头看着春悯的头顶,那耷拉着的混元髻像个委屈的小人站在他面前,他愣愣地看着,忽然眼眶一酸,随即迅速别过脸,打死不认道:“他有什么值得你谢的?”


    春悯深吸一口气,鼻尖还萦绕着那股糜烂的花香:“从来就没有什么往生花对不对。”


    珠玉咬了咬嘴唇,没回答。


    “鬼分四境,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实体之于鬼是修行的顶峰,血肉是厉鬼最渴望的造物。”春悯的耳朵贴在珠玉的胸前,那里没有伪装出心脏的跳动,在他面前是具毫不掩饰的死物,“我何德何能?”


    “知道你还往下界跑!”珠玉猛地一推春悯,“你出什么山下什么界,要重新养好地魂少说得有五百年,这才多久,你就出来找死!”


    这一推没有半点余力,直接把春悯推得趔趄两步撞在了柱子上,后脑勺“嘭”得弹响一声,紧接着又见珠玉跳下柜子,一把扯住春悯的衣襟,咬牙道:“如今鬼蜮仙京礼天阁已能互相牵制,若神官考绩之事能推行,至少能保三百年安稳。”


    春悯垂眼道:“这不是礼天阁的意思,只凭你自己,如何与仙京礼天阁同时周旋?”


    珠玉冷道:“你不信我?”


    “我此行下界,风镜城中有一和尚,以方位术破了我的生死门。”春悯说。


    珠玉细眉一竖:“胡言乱语,方位术是忽山仙的绝学,便如时岁术是你的绝学一般,绝不可能传之于人,除非——”


    他语句一顿。


    春悯点点头:“时岁术依托我的眼睛,方位术依托虚真的声音,要习得方位术,除非虚真将他的声音给了旁人。”


    珠玉的手微微松了松:“或者那人根本就是忽山仙。”


    “是与不是,我都不可能闯进忽山去查,虚真乃方位的始神,世上无人可以闯进他的禁制里。”春悯沉声道,“我必须下界再探。”


    气氛有些凝滞,春悯胸前的衣服皱巴巴的,他稍微理了理,又和缓了语气道:“况且我这也和人说好了,要去探一探狂语仙君的下落,总没有食言而肥的道理吧。”


    珠玉嗤笑一声,像是早知是拦不住的,冷着脸把散成一片的袍子重新穿好。春悯这时才想起非礼勿视,背过身来,脸上却还陪笑道:“您这么不放心,不如等您在这儿事了了,我们再一块儿下去?”


    这话自然只是说说的,珠玉处心积虑混上仙京,此事不成他绝不会轻易离开。


    袍料摩擦的声音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白带着些古怪的暧昧,叫春悯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那边珠玉却缓缓开口:“不必,我赌你十日内进不了中青城。”


    春悯不信,他这次打算从天阶下去,再不可能错的:“十日,您也忒瞧不起我了。”


    珠玉歪过头:“赌一把?”


    “赌什么?”


    “若我赢了,待我二人再遇之时,你得……”珠玉顿了顿,又说,“叫我一声师兄。”


    春悯便笑,想也没想便道:“师兄。”


    那细微的布料声停了,春悯回头,便见珠玉傻愣愣地看着自己。


    春悯笑得更厉害了:“我寻思您要我叫爹呢,虽然不知合门何派,可师兄有什么不能叫的?用得着赌嘛?”


    “你这人!”珠玉咬着牙,头发都被咬进嘴里,恨极了看着春悯,抄起柜子上的小屏风就往春悯身上扔,“你这么这么会惹人厌!”


    春悯偏头避开那小屏风,搓搓脸,无奈道:“您讲点道理,是你要我叫的。”


    “谁让你这么随便叫的!”


    “那……怎么叫?”春悯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沉声道,“师兄。”结果话尾的笑意没憋住,语气又翘了上去。


    “滚!”


    柜上的干花糊了春悯的脸。


    春悯呸了两下,耸耸肩:“喊我也喊了,您请自便,回去帮我……帮我替他问声好。”


    说着抬手摆了摆,转头便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春悯的手刚碰到门,就被抓住了手腕。


    春悯回头,点了点自己被抓着的手腕:“我又没跑,抓我干什么?”


    “我想好了。”珠玉方才的火气忽然就不见了,整张脸阴沉沉的,嘴角却勾了起来,令人不安地笑起来,“如果你输了,再见我时,便要叫我——哥哥。”


    春悯断然拒绝:“大哥可以,哥也行,哥哥绝对不行,您缺弟弟自己找一个,我今年三百来岁了,丢不起这个人。”


    珠玉偏头笑道:“你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必然能在十日内进入中青,怎么一上了赌注,便这般畏首畏尾?”


    春悯说:“我疑心里头有诈。”


    “能有什么诈?我难道能把中青夷平了?”


    春悯不语,有些怀疑地打量着珠玉。


    珠玉又说:“方才只说了你输了要做什么,却还没说我输了要做什么,你难道什么想要的都没有吗?”


    这还真是个难题。


    珠玉能给的,他不能说,珠玉不愿意给的,他不会说。


    不上不下的,确实是不好提。


    春悯仰头看天花板,琢磨了好久,才挠了挠脖子说:“要不先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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