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斜,再落,夜风阵阵,吹淡了屋里的花香。月色打着窗框的横隔,在床榻上落下一张黑色的斜网。
春悯又做梦了,或许是蒙被子睡觉导致的,那是个噩梦,他被拖入了沼泽,旁边是一颗颗起落的人头。
他穿着一身压金边的月白袍子,胸腰肩上带银甲,是仙家的战袍,手持长剑,剑刻“平安”二字。
周遭的人头在向他求救,喊着“倏山仙,饶了我。”
声音凄厉而绝望,可春悯感受不到自己任何的情绪,他得从这里出去,罪仙尚未杀尽。
直到一道人声自那沼泽深处传来。
“春悯。”
他低头,见到了一张长满了肉瘤的脸,那脸的主人伸手抓着他的衣角,开口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泥浆霎时倒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传来,他吸气,却被那泥浆呛进了气管,漩涡一般的混沌将他扯进泥底,冰冷而甜腥的液体缠着他下落。
春悯骤然睁眼,和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猝然对视!
只见惨淡的月色中,珠玉跨坐在他腰上,长发铺成着整张床,一张脸如同吸了水的棉絮,惨白而朦胧,只有那一双如干涸血迹的眼,和他颈间喷涌到春悯身上的血液是清晰的。
珠玉的颈间血流不止,刀背流淌着月华如练,冰冷的血液喷溅在春悯的脸上,颈上,胸前。
春悯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可珠玉随即扔开了刀,附下身,耳边鸡血石的红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如果我死在你身上。”那厉鬼轻声耳语道,“你待我之心会与旁人不同吗?”
第27章 千钧将一羽(九)
春悯忽而被某种沉重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 四肢动弹不得,连眨眼好像都会痛。他一时有些分不出眼前是梦还是现实。
可这迟疑也不过一瞬,他猝然起身, 把珠玉掀到一边, 自己踉跄下了床, 狼狈地退后了几步。
“你发什么疯!”
春悯当真动了怒, 气急道:“捂着你那脖子滚出去!”
珠玉陷在棉被之中,偏了偏头,伸手在他那血流不止的脖子上轻轻一触,那几乎能砍下他脑袋的巨大伤口便顷刻间愈合了,只留下满床的血腥。
他伸出舌头, 舔了舔自己染血的指尖。
“……咸的。”珠玉不急不慢道, “喝起来不怎么样。”
春悯深吸了几口气, 竭力叫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自己全然被未知的恐惧和愤怒占据了心神,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只知道必须想办法平静下来, 夺回自己思考的能力。
首要条件,就是让这个疯子从自己眼前消失。
春悯沉声道:“现在, 立刻,给我滚出去。”
珠玉摇摇头,倒在了床上, 嬉笑道:“我困了, 我哪里也不去。”
说着还真闭上了眼,翻过身来, 把毫无防备的背部朝向春悯,一副要杀随便杀的无赖模样。
血腥味和往生花的气味在室内弥漫, 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春悯深吸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扭头走了出去,临走前重重甩上了门。
夜风吹着被血染透的衣服,凉飕飕得直往怀里兜。
春悯斗不过无赖,从自己家里窝囊地滚出来了,衣服被那疯子扒了一半,袒胸露乳还一身血污,混元髻也垮的,活像个落难的流民。
他额上的青筋还没消,嘴里不停地“阿弥陀佛,祖师爷在上,仁慈的主啊”,一边在心里回想: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这是青面的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是恩要记,鬼都是这样的,要忍要忍,万事往好处想,至少这珠玉没把刀子往我脖子上架不是?万幸万幸——啧,我这一身的血啊!
这飞升前就陪伴着春悯的道袍如今看起来格外惨烈。春悯的水诀学得稀烂,涤秽诀那更是压根不会,只能闷头去后院井边打水。
后院被那童子打理得不错,错落有致地种着些春悯一个都不认得的花草树木,夜来也有几簇白花开花,在月光下渡上了层幽蓝的光。
春悯先蹲在那花前,看了会儿,平心静气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井边打水。
井是用寻常石砖砌的,上头支着铁架,架上挂轱辘和吊绳。春悯把旁边的木桶系了上去,探头去井里打水。
完整的弦月落在井里。
春悯在那光亮下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映,瞳孔骤缩,手上一松,木桶径直掉了下去,砸碎了一汪月华。
胸前被溅到的鲜血汇在一处,如一条极细的长虫,又像一条红线针线,在他碎纹般的伤口处辗转爬行,细密地缝补着那处裂口。
往生花的香味还没有消散。
那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只存在于青面口中的一种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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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一大早就蹲守在了三毛身边。
虽然此驴坏事做尽,但春悯对它不离不弃,只要跟好了它,就不用担心春悯撇下自己偷偷跑了。
现在整个仙京都在通缉他李四,狗胆包天竟敢偷袭礼天阁的人混进祝礼团,除了春悯府上谢绝任何人入内,再没有别的地方是安全的。
一旦被抓,关进罪仙牢还算小的,弄不好直接被三镜仙断罪后散魂!
李四蹲在三毛旁边,手指抠着草皮,心想无上尊君有多重视这次祝礼,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自己为了这一己私欲犯下这滔天大祸,是不是太过不懂事了?
还有春眠……悯,他原来就是倏山仙,那我之前那么多无礼之举……
他的指甲让自己抠得满是泥,一只蚂蚁爬上了他的指节,李四屈了屈手指,引着蚂蚁爬到了他的手心,凑近了看。
“真蠢……”李四喃喃道,“你怎么跟我样的,连接下来该去哪儿都不知道?”
“人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人声,李四吓了一跳,手指不小心一用力,找不到路的蚂蚁霎时被捏成稀泥。
李四:“……”
刚让他有种同病相怜之感的蚂蚁,转眼就命丧黄泉,李四唇亡齿寒,目光幽幽地转过去,看向抱臂走来的陆不尽。
“见过清川真君……”
陆不尽一身劲装,长发在头顶扎成一束马尾,用金冠竖着,双手环胸,阔步走来。
她一副睥睨之相扫了眼李四,皱眉道:“春悯人呢?”
李四弯腰作揖,不敢抬头:“不、不清楚……”
“啧。”陆不尽闻言便往屋子的方向走,在门口一站,随即高声喊道,“春悯!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屋里随即便有了声响。
李四落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天他始终没能跟春悯见上面,连当面为自己的无礼之举道歉的几乎都没有,心头惶惶,连蚁兄的尸体都不记得处理了。
门被吱呀推开,陆不尽侧着身,不耐烦道:“早几天就该走了,就你这么磨磨蹭——”
屋内的不是春悯。
珠玉穿着单衣,身上披着那件后摆拖地黑红色的袍子,披头散发地连脸都看不清,未着下装,一双雪白的长腿在那袍料间若隐若现,赤足踩在地上。
人没出来,就这么倚在门边。
李四全然愣住了,陆不尽眉间的皱纹越深,喝道:“怎么是你?”
珠玉将自己凌乱的袍子往上拎了拎,不以为意地答道:“倏山仙好心收留我几天,以免叫清川真君趁乱砍了。”
“他人呢?”
“早些时候出去了。”珠玉看着陆不尽警惕的眼神,嗤笑道,“怎么,真君不信,要进来亲自搜?”
陆不尽倒真想冲上去撕烂此人的嘴,但门边的死门令金光闪闪,几乎到了耀武扬威的程度。春悯这人总共就只会这一种烂大街的简易封阵,很简单,也正因简单而强大,死门令除了行宫解法以外,只有杀了春悯这一种解法。
跟只有行宫解法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不知春悯又是从哪儿认识你这等妖邪。”陆不尽冷冷道,“但你最好祈祷别有一天落在我手里。”
珠玉的指间夹着他那把黑扇转着,他瞧着兴致也不高,没搭茬。
一时间没人说话,李四的腰还没敢直起来,酸得快断了,陆不尽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也快耗尽。
李四看着这人衣冠不整,又一副懒得跟他们多说的模样,却又不知怎得一直站在那儿不进去。
过了会儿,那人忽然开口道:“……如今下界不算太平,四方之地暗流涌动,清川真君若当真想找令姐的下落,便不要这般万事不过脑,单凭一腔孤勇做事,平白把旁人拖下水。”
陆不尽斜眼看来:“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点我?”
“与你说话真的很累。”珠玉说,“谨言慎行,谋而后动,这些话轮不到我说,那狂语真君这般与你说时,你又可有听从?”
陆不尽怒目圆瞪:“你怎敢——”
珠玉冷道:“我怎敢提狂语真君?我为何不敢,我既无不敬,亦未触禁忌,我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听不得别人提狂语真君,是怕别人对她不敬,还是自知对不住狂语真君生前所托,旁人提一次,便叫你愧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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