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眨眨眼,像是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松开手说:“你倒是狡猾。”


    春悯又“嘿嘿”两声,其实心里嘀咕自己又怎么狡猾了。


    他推开门,三毛和李四都候在了院门口,不远处还蹲着个陆不尽。前者一副低声下气的小厮模样,后者抱臂倚门的样子并不像是要跟他同行,更像官差要压他午时抄斩。


    “你自己长点心。”走出了段距离,春悯还听见珠玉在后面阴恻恻道,“别就会跟我贫嘴,转头又送上门给人欺负死!”


    他喊得好大声,李四和陆不尽都皱眉看过来了。


    春悯脚下一顿,莫名觉得这话听得他面热,好像他和珠玉变成了“我们”,与其他人却是“别人”一样。


    他没敢回头,只扬了扬手,随即朝着门口两人快步走过去。三毛被他扯得不乐意了,又重重哼了两声气来。


    都快到门前了,春悯却又趁着拐角的道儿,偷偷摸摸往后瞄了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那成日里跟缕魂儿样的不见人影的珠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这是很要紧的离别,在目送什么很舍不得的人。


    “三清道人在上。”春悯埋头念道,“这是什么手段?”


    陆不尽在他旁边走着,听到这一句,莫名道:“你碎碎念什么呢?”


    春悯没理她,拽着毛驴走得飞快。


    李四抱着一个大包袱,忙加快两步道:“等、等等我啊!”


    “兵贵神速,刻不容缓。”春悯一个大跨步跳上了三毛的背,手里团着那皮鞭,指着前面道,“我绝不叫那小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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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悯这声哥哥叫定了。


    “不、不让进是什么意思?”


    “不让进就是不让进。便是无上尊君亲至,三始神下凡,照样不让进。”


    中青城外,守门的弟子眉心一点红,腰配“礼天阁”的木牌,看人的样子高傲无比。


    他背后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城池,几乎看不见城,只看得见金光,刺得春悯眯着眼,才瞧见那偌大个城池周遭布着密密麻麻的封阵,看久了像是有一大窝金色的蚂蚁在爬。


    春悯捂脸:“敢问二位,赖账……一般是怎么赖的?”


    第29章 焦坟山(一)


    中青城封禁, 自然不是珠玉为了算计春悯,当真大张旗鼓地把整个城都给围了。


    而是时正金秋,天高气爽, 每四年一次的问道会已然开始。


    问道会又称中青大比, 这问道会原是各仙门论道解惑, 辩论交流的大会。论道有文有武, 大家都喜欢热闹的,于是慢慢就便成了单论武的剑试大会。


    再然后,众仙门觉得门派的长老宗主在这会上大打出手很没面子,尤其是宗门的中坚力量被打得屁股尿流,那更是颜面尽失, 难以自处, 就纷纷派年轻一代出战, 后来又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只许二十五岁以下,破土境及以上的弟子参赛。


    “这不是很好嘛?”春悯不解, “年轻人一块儿活动活动筋骨, 试试身手, 多正常,有必要围成这样吗?”


    李四神色古怪地看着春悯, 还是不习惯他的春眠兄就是倏山仙:“曾经是没有必要的。但是,三百年前,中青被围城了。”


    春悯一愣, 明白了。


    三百年前, 一群百年难见的天才修士们聚在了一起,然后险些被妖魔一锅端了。这样的事有过一次, 便没人敢赌会不会发生第二次。


    从那之后,每次的中青大比之前, 所有入城的弟子,都要先在城外椒玢山的学宫上,经各门派的长老和礼天阁审查教化一月,核明了身份和境界,品行礼仪都过关了,才可进城。


    “这封阵是所有参赛的仙门都要布下一道的,五花八门且繁琐无比。”李四说,“要是硬闯——恐怕不容易。”


    春悯叹气道:“便是容易也不能真劈开了进去,他们做得不错,这事儿有一次便可能有第二次,真来了第二次,咱三人头可不够——清川真君!住手!”


    他话还没说完,陆不尽已目露凶光,鬼头铡出鞘,一副沉香劈山救母的气势往城门的方向走。


    春悯连忙从后面架住人,紧张道:“你想干什么!当街杀人吗!”


    陆不尽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了,可语气竟然异常平静:“我要进去。”


    “当然要进去,没人说不进去,可你不能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杀进去啊!”


    李四也如梦初醒,忙迎上来,可又不敢碰陆不尽,如同八爪鱼般慌乱地挥舞手臂:“我……我……清川真君,这、这不好吧,人四年一次的大比我们就这么冲进去……”


    陆不尽冷冷看他一眼,李四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陆不尽!”春悯终于怒道,“出来前您跟我说什么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晕扔回去!”


    “来啊!”陆不尽不吃软更不吃硬,“春悯!两百年没较量过,我今日不把你打得哭爹喊娘我不信陆!”


    晴空一道雷鸣,天火如一线峡谷窥天光。


    惨白的天雷精准地落下,悍然劈在陆不尽的脑袋顶!连带着架着他的春悯和一旁愣着没动的李四也一块劈得外焦里嫩。


    春悯浑身上下无时不刻不被天道反噬,皮糙肉厚得被劈得没什么感觉;陆不尽也不是头回被烫成异域风情的卷毛了,独那法力平平,修为下等的李四被这一下劈得眼冒金星,扑通一下跪下去了。


    “好、好痛……”李四跪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儿少,颤抖道,“我、我还、还活着吗……”


    “活着的活着的。”春悯忙伸手扶他,掌心渡法力,以化解李四内息里乱窜的行气,“唉唉唉唉别合眼!别合眼!醒醒!”


    李四似乎很笃定自己难过此劫,两眼一翻,还是过去了。


    陆不尽在旁也是一惊:“他、他怎么……”


    “吓晕了。”春悯掰开了李四的眼皮看了看,“不过伤也不算轻,一时半会儿是不好动了。”


    陆不尽听到人没死,复冷酷无情道:“你在这看着他,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他们之前被守城的礼天阁弟子和其他宗门的修士一起拦住,眼下在郊外的小山脚下。还好是片密林,没牵连到旁人,只一棵倒霉的树被波及到了。


    树干焦黑,还有点火星。春悯用自己学得很蹩脚的坎字诀灭了火,蹲下身把不省人事的李四背起来,放到了不远处低头吃草的三毛身上。


    春悯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陆不尽说:“哪怕你真不把那些人当回事,闯进去也不是什么好方法。若是那斥恶刀真在城里什么显眼的地方,早就被仙门供起来当宝物了,何愁到现在都找不到?”


    陆不尽脚步一顿,蹙眉道:“什么意思?你骗我?”


    “我觉得中青城可能有线索,但没法给您打保票。便是真的有线索,也不可能是在什么显而易见的地方摆着把亮闪闪的斥恶刀。跟人打听何处有奇异的妖乱,祟物作怪的消息,才算正理。”


    “打听?”


    “这中青刚好在举办中青大比,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好事。五湖四海的少年修士都远赴此地,若是能跟他们混好关系,打听下各地可有什么不晓源头的妖乱,或者奇怪的妖刀、妖刀残片,岂不是事倍功半?你这么杀进去,城里人哪有敢跟你说话的,难道你见人就大喊‘吾乃清川真君,快告诉我何地有怪事’。”


    春悯看陆不尽的眼珠往下偏,一副思索这样可不可行的表情,忙道:“我告诉你,我亲身体会过,根本没人信的。”


    “不仅没人信,你这么硬闯,他们还要把你当祟物,真打起来了,他们围攻你一个,你当真收得住手?若杀了人,不管他们信不信你是清川真君,那此事也不能善了了。”


    陆不尽有些听不进人话的毛病,但脑子偶尔还是能用的。或许是险些劈死个点化仙的事儿对她还是有点影响的,她稍微冷静了些,开口问:“那你有什么法子?”


    见她终于肯听人说话了,春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笑道:“好说,你我三人,外表看来也就二十左右。我现在自立门户,就叫——山里门,我们师兄妹三人这就去那椒玢山的学宫上习礼受审,一个月后,与其他门派的人一道光明正大地进城。”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着观察陆不尽的表情。陆不尽是个不太想事儿的人,但也因此分外果决,很少踌躇犹豫些什么,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谁知那陆不尽闻言,表情却是忽然一空。


    愣愣的,眼像散黄的蛋。


    春悯被她瞧得发毛,还没开口,却又见她忽然扭头,望向椒玢山山顶伫立的学宫。


    只见一片用作障眼法的紫雾与白云缭绕,隐约可见宫顶对生的两朵佛莲,其他的都在那浮云之中。


    学宫名渡生,前身是渡生宗,渡生宗覆灭后,礼天阁和诸仙门以孤命真君的名义兴建此学宫。


    陆不尽有些恍惚,半晌问道:“这里是秦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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