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和尚不语,而他身后的修士们已鱼贯而入,个个手持长剑,朝着春悯他们杀来!
三镜仙是断罪的神仙,不善打斗不说,身上的法器也大多是“窥探”“聆音”之流,护身的有,进攻的是一点没有,更不晓得该如何退而不杀这些修士,一时间被围困得不知所措。
再看那春悯,正制着老神仙以免他趁乱逃跑,一边又要招架那群围攻他的人。
其中尤以那严必行最难对付,这少年剑势凌厉,杀意必现,虽也不过轻芽境,却也比其他的歪瓜裂枣强上太多。
这人春悯打着是越打越心惊,分明境界一般,但剑术却极其高超——这绝不是春悯本人的剑术不成体统导致的,跟他对打的这短短几招内,春悯就分明感到这小子在调整着自己的招式,每次挥剑竟都让他更难招架!
“小兄弟,我当真不是人贩子!”春悯愈发不忍伤了这苗子,“也不是什么邪修!”
严必行半点不停,急怒道:“你以秋狗辱我!我非杀了你不可!”
“我……”春悯发誓此生再也不现学现卖,“我真不……唉……”
春悯少年时剑术学得稀烂,如今会的都是他扎进妖兽堆里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连最最基础的五行诀都只擅长最具攻击性的明火诀,要收着手更显得艰难,被严必行的夺命剑逼得且战且退。
眼看要被这群人拖住了,春悯无法,只能骤然抬手敲击严必行的手腕,趁他腕子发麻之际夺来他的剑,大声道:“诸位当心了!”
严必行才觉自己形势大好,却又忽然被夺了剑,一时呆愣,没愣多久,立马怒发冲冠,不顾一切地扑来:“休夺我妻阿宁!”
春悯疑心自己听错了,低头看了眼,那剑上竟然真铭着“阿宁”二字!
春悯:“……”
他竭力克制住强抢别人爱妻的罪恶感,横剑身前,随即轻轻转腕,剑以他的手掌为轴心打圈,剑尖带起一阵风,轻柔地荡过所有人的周身。
春悯一手背剑身后,一手竖起二指立在身前,鬓边碎发起落,他阖眼低喝:“破。”
字音落地。
喧嚣之中,尘埃有一瞬的凝滞。
随即一声轰响,剑气轰然荡开,楼中的木头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发出了群鬼齐鸣的惨叫,耳边荡开的灵压几乎要涨破耳膜,尘埃狂乱地盘旋,所有人倒飞出去,重重打在了罗金楼的内壁之上!
这一下着实不算轻,若换寻常人而非修士,这一下便要重伤倒地,生死未卜。
便是修士,也有几个学艺不精的眼冒金星,半天醒不来。严必行手脚并用朝他冲来,嘴里还叫着“放开你的脏手”,而那胖和尚跌坐在地,手中佛珠不放,却高声喊道:“杀人啦!”
“邪修杀人!”
这一嗓子可不得了,本就混乱的场面愈发不可控,一群人狗刨着墙壁想跑出去,谁知罗金门的大门却在这时骤然合上,任他们怎么砸都不开。
黑暗之中只有恐惧在蔓延,一片鬼哭狼嚎之中,春悯眉心剑印开始隐隐发光。
就在他元神剑将出鞘的一瞬,一道剑气自他身后刺来!
春悯轻轻躲过,那剑势却半分不停,依旧前冲,春悯神色一凛,待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剑,目标是谁之时,已要来不及了。
宫芍形如鬼魅,剑尖直逼严必行的后心!
第18章 金玉满楼(六)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内容他已记不住了,可记不住也没什么,左右不过那些。
什么宫家小公子天资卓绝啦,福龛圣者再世啦,鸣泉宗后继有人啦,夺得中青剑试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之类的。
他并不非常得意,只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他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家世,最好的老师,最多的努力,那这第一本就是他应得的,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而后那灰扑扑的身影在他的梦里出现,如一座高山立在他的阳关大道之上。
他仰起头,脖子发酸,还是望不见山的顶端。
“剑仙再世!”
“才不过十五岁,何等天纵奇才!”
“时隔三百年,中青剑试难道竟又要叫个十五岁的孩子拿下了!”
“与严必行生在一个时代当真可悲,那宫小公子……都快及冠了吧。”
他已对这样的梦很是习惯,甚至都不会再为此动怒。这山太高,平日里见了,为着鸣泉宗的名声,他也总得跟人吠两句,可实则是他连仰着头都嫌脖子酸,不乐意看,更不愿意爬,从旁边绕的心气儿也没有,干脆就坐在原地算了。
地上有些凉,像是潮湿的木头,还有些滑腻的触感,更显得肮脏。
低下酸痛的脖子,地上那滑腻的水膜便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都说人从下面看丑得要命,宫芍深以为然,可人人若都是俯视着自己,那日子也当真没法过。
他麻木地低着头,而在这时,水中那自己的影子递出来了一把剑。
“外面很黑。”影子说,“也很乱。”
宫芍说:“那又怎样?”
“严必行的剑被人夺走了。”
“哈哈,那他不得跟跑了婆娘样的哭天抢地?”宫芍本能地笑了起来,但很快便觉得没劲,“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剑,他没看见你。”影子说,“没有人会发现是谁移走的那座山。”
宫芍闻言,缓缓看向那山。还是那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把他的日光都给遮住了。
似乎从严必行第一次出山之后,他便再没见过日光了。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来着?
不记得了。
他的手不知何时坠了重物,是那柄剑,他自己的徽稚剑。
“去吧。”影子推了推他,“洞口就在那儿。”
“我会在路的尽头等你。”
宫芍一愣,他听见了一阵渐近的铃声,抬眼便见只有十二三岁的的自己从旁边匆匆跑过,向着那广阔平坦的大道尽头飞奔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他才想起要追,可面前却又是那座山,他分明真的急着过去。
他早已忘了自己十二三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若是迟了,此生或许都无望再寻回了。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杀了谁的意思,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举起了剑,可却像是叫丝线牵起了手脚,以从未有过的步伐朝着严必行逼近,如长蛇出洞,除却长剑划破虚空的锐声外再没有半点响动,世间的一切都像是在他的眼里变慢了。
就在剑尖抵至那身又破又旧的灰袍时,他的余光瞥见了某种光源。
他无从分辨那光源是什么,也直觉不能去看。
而下一刻,他眼前一黑,似乎是晕了过去。时间的流逝变得暧昧不明,他似是睡了很久,又好像不过是一个眨眼。
宫芍缓缓睁眼,朦胧的视线里又是那如山一般的灰袍,他本能地开始作呕。
视野一点点清晰时,那山的轮廓显现出来,他便知那弯腰驼背的决计不是严必行。
背对着他的人微微佝偻着,双手兜在袖里,侧着头,闭着眼,窗外的光呈三角射入,打在此人的身上,拉出个长长的影子,尘埃在光锥里飘扬,莫名叫宫芍觉得他分外孤独。
还不待宫芍好奇这孤独从何而来,那人便转过身,满脸煞白,喘得面颊都一凹一凸,一副飞奔来回了三里地的模样,跟条累死的狗样的“啪”一声倒地上了。
宫芍:“……”
宫芍:“还活着吗?”
“你……”那人虚弱地伸出两指,虚点了点宫芍,又移了一下,点了点宫芍的身边。宫芍顺着看去,才见严必行竟坐在他旁边,抱着手里的剑,前脚掌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死死瞪着自己。
“还有你……”灰袍道人的表情俨然骂得很脏,但着实没力气了,最后只能极其阴阳怪气地朝两人比了个大拇指,“真有你们的。”
那几个小孩儿将他团团围住,道人立马呻吟道:“劳、劳驾让让……通风……没气儿了……”
三人又立马手脚并用地爬开,让出一大片位置给他顺气儿。
一时间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宫芍对自己做了什么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不可思议的是却没有多少心惊,反倒觉得自己迟早会来那么一出,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等自己终于被这座山逼得走火入魔了,还是要回头捅这一剑的。
所幸眼下是没成,虽然他也不清楚是怎么被拦下的。
小孩儿中看着最稳重的那个走到他们身前,将宫芍的徽稚剑递还给他:“其他的修士都还未醒,之后劳烦二位在此看护一阵,此地邪祟已除,不必担心。”
宫芍才想起来邪祟的事情,他进来除怪,连怪的模样都还没见到,就落到了这副模样。
若换做严必行来,想来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再怎么装不在意,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愧疚还是齐齐涌上了心头,他一只手架起,挡住了严必行瞪向他的视线,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和哭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哑声道:“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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