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在一旁道:“你是让罗金楼共生了才出的剑,倒也不必全揽在自己身上。”


    严必行闻言转头:“你是说,是怪物要杀我,而不是他要杀我?”


    “怪物共生之时,会感知、模仿、放大共生者的情绪。”小青还有些忿忿,“虽然是被操控了,但本质还是因为他想杀你,不是他,我们至于弄成这——”


    “你天赋不错。”那灰袍道人总算是气顺了,立时便说出句顺溜话来,“身法是师承何处?”


    宫芍过了许久才知道在说自己。


    “鸣泉宗。”


    “鸣泉宗的身法不太行,你不如另找一个师门拜拜,隽夭门就不错,记得好好练。”


    宫芍一愣:“我为何要练身法?”


    “一是你运气顺畅,骨硬筋软,适合钻研身法。”道人慢腾腾地坐起身来,两手摸到了那块黑布,重新往眼上绑。


    宫芍这才发现那道人眼下有红痕,俨然是被擦过的血迹,不仔细瞧却以为是哭过。


    “二是你练好身法,日后你旁边那位上门寻仇,你也好跑得快些。”道人绑好了黑布,攀着窗框,艰难地爬了起来,“欸……来个乖儿扶我一下。”


    那三个孩子忙簇拥上去,可那道人生得高,这几个孩子才到他腰腹的位置,搀着他走便像是架着囚犯拖地巡街,只得一人贡献一个肩膀让那道人扶着。


    他们相缀着便往门外走,宫芍觉得自己该追上去,至少问问对方究竟姓甚名谁,传承自何处。可他正掉着眼泪,着实不方便起身,便只能依言留在远处,看守这一地四仰八叉昏睡的修士。


    门开了又关上。


    楼中静默了许久。


    严必行沉默一会儿道:“说到底,还是你想杀我。”


    宫芍哭过一阵,也平静了些:“是我对不住你,你避开要害捅我一剑,我不躲,算我还你的。”


    “我们根本没见过几面。”严必行皱眉道,“我都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恨我。”


    “……这就是我恨你的原因。”宫芍深吸一口气,把头贴在膝盖上,“对不起啊。”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随后,宫芍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声音。他旁边的严必行似乎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了。


    “这些人你来看护,之后礼天阁的记录你自己去交代,这便算你还我的了。”严必行推开门走了出去,“你毕竟没有真的伤到我,我当时愣住了,回过神时那人贩……那道士已经夺了你的剑,放倒了整间屋子的人,还除了那祟物,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想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没空去纠结一个还不如我的人对我的恶意,他看着也不过二十左右,来日中青剑试若是遇上,我绝不能再如今日一般,连看都没看清他的出招。”


    他说着又摸了摸剑鞘:“还有,我的阿宁是与我同生共死的道侣,不是拿来惩罚他人的道具,你就不要肖想了。”


    宫芍想到严必行抱着那剑喊爱妻的模样,没憋住破涕而笑。严必行不知他在笑什么,也没管,径直走了出去。


    走出了几步,又退回来,认真地问道:“说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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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悯一行人从罗金楼出来,也没多逗留,转头便往天上去了。


    行云驮着又躺下来了的春悯,不是很乐意,觉得他一人占了两人的位置,要求加香,春悯当作没听见,闭目装死。


    见春悯行事并无什么异常,三镜仙悬着的心才微微落了下来。


    青白终于找到机会,正色道:“罗金楼操控那修士出剑的同时,那古怪和尚手上的佛珠便霎时打了出去,当场破了老神仙的三魂,老神仙立时魂飞魄散,而和尚在被您轻轻一击之后便散架,只剩下了这个。”


    他说着朝小白点点头。小白伸手入乾坤袋,须臾摸出了一截木头,递给春悯。


    春悯没接,只是摊着手,示意小白放他手上。


    “这傀儡身上画着极复杂的令咒,我们看不太懂。”青白看着小白将那半截手臂样的木头放在了春悯手心,“倏山仙可认得?”


    春悯摩挲着那木头上刻画的纹路,须臾道:“是方位术。那傀儡更改了罗金楼的方位,内为外,外变内,以至于我那单向的死门令没拦住人。”


    三镜仙不曾听过这术,追问道:“倏山仙可知何人擅长此术?”


    “自然知晓,此术的祖宗是虚真——就是忽山仙,住我隔壁那山头。”春悯说,“除此以外,至少两百年前,仙京内没有任何人在方位术上有这种造诣。”


    行云浑身一颤,三镜仙也连忙捂耳默念罪过。春悯像是没瞧见他们瑟瑟发抖的模样,接着说:“如今仙京的形势我也不太清楚,对鬼蜮和人间更是一无所知,究竟还有谁会此术我也不知,正好趁着这次观礼探探,眼下最蹊跷的却是那和尚。”


    春悯的指尖轻轻叩击着那木头:“罗金楼突然发难,分明是与那和尚配合,趁乱杀了老神仙灭口,可我们已经够快了,到底是谁抢在我们之前对老神仙下手?”


    三镜仙不敢再不搭春悯的话,青白正色道:“此事确实有鬼,眼下便只剩疏怀圣者那里可能有线索。可惜他贵为圣者,我们无法为他断罪,也无从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小白愁眉苦脸道:“到头来竟是一无所获。”


    春悯被小肚鸡肠的行云颠得想吐,终于还是慢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倒不能说是一无所获,至少还是有三件事明了的。”他盘着腿,像是在走神,又想是还在思虑此事,“第一,现在可以确定,陆不苦的死多半是赵文清和他背后那些人的所作所为。”


    小青觑着他的神色,又与青白对望了一眼。


    “第二,那人知晓我们的底细,又能抢在我们之前截杀老神仙,必定有钉子在白玉京。”


    他说完第二,便没再说下去。这叫三镜仙有些不安。


    眼看着轻都已在眼前,青白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开口道:“倏山仙,您此次在罗金楼开了眼,可……看到了什么?”


    春悯问:“我应该看到什么?”


    小青说:“传说那眼所见,时序有变,光阴交错,当年您也曾小住过那罗金楼,时序变化中,您可有看见……自己?”


    春悯说:“开眼可不容易,我哪儿有时间逮着以前的自己瞧。”


    三镜仙闻言,提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眼见轻都就在眼前,三人便也有了归乡的安心,齐齐道:“此次轻都观礼,众仙云集之时,倏山仙也许久不曾与同侪共饮,此事且交予我们,待我们从疏怀圣者那里得了有用的情报,再来向倏山仙禀告。”


    春悯闻言笑笑,不置可否。


    不远处那轻都的红墙已能瞧见。


    上空悬着的浮莲叶开,花尖儿坠着汴翎台十二首座的生名玉的纹样。


    一众白衣仙簇拥在轻都门口,瞧见了他,便听一声擂鼓,人群分列,让出一道宽敞的大路来,天鼎巨香插在双穗稻纹样的香坛之中,轻烟直上,在这九重天之上仍似要穿破云霄。


    四童子放声朗朗诵《上告始神倏山仙迎山大典》,上清道人骑过的三眼牛立在道上,静候上座。


    赴轻都的圣者、真君、点化仙们也都侍立一侧,齐声高喊:“恭迎倏山仙出山。”


    声似浪涛,缭绕轻都云间。无论他们平时里如何相处,在这迟来的出山大典之上,无人能和三始神平起平坐。


    一层又一层的人,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在眼前堆叠,每一张瞧着都纯良可信,每一张看起来又那么心怀叵测,颂赞词不绝,那毕恭毕敬之间又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丝杀意。


    白玉京上永远是晴日白昼,可春悯分明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泥腥味儿。


    春悯走下云端。


    心想,在他睡着的百年里,这些人当真不懂消停。


    第19章 千钧将一羽(一)


    那老得都快站不稳的牛自然是不好坐了。春悯并手,朝众人执了个平辈礼,略显腼腆道:“我这次出山好容易躲过了这要命的大典,没曾想竟在这被逮着了,客气,诸位太客气了。”


    除了大典没背完的四童子还守着香,其余人闻言便也松松地直起腰来。


    方才那祭祖般的肃穆气儿霎时淡了,离得近的几位仙友春悯不太认得,也热热闹闹地问候了一阵。


    成大器也在其中,可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只略略打了个招呼便分开,成大器便领着镜仙先行回了宅子,


    与众仙唠嗑唠得口干舌燥了,春悯才告饶离去。


    才走出两步,面前就扑通跪了几个人。


    那背完大典的四童子,跟在一年轻的点化仙身后匆匆过来,还没开口,便已跪了一地。


    动静听得春悯膝盖一痛。


    “倏山仙恕罪!”那点化仙泣不成声,“小仙离京不过一日,不曾想侍山京中便出了这样大的岔子,这童子愚笨,小仙又管教无方,这才冲撞了倏山仙,万无不敬之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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