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叨扰,这酸叶茶也像是不合你口味,你以前分明说自己是爱喝的。”她起身,像是松了口气,“我此去中青要些时日,也不方便带着不尽,你若得空,烦请帮我照看一二,多谢。”


    她先谢了,春悯便不好拒绝,只能应下。


    那日他们分别,陆不苦下中青除祟。


    一月后,赵文清将陆不苦的死讯传回。


    再三日,苍茫海神居叛乱。


    自回忆中抽离,春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扫那黑影身上的雪。


    人形并不清晰,约莫是身上各种各样的瘤子和脓疮太多,轮廓都被模糊了。


    “那五个孩子受害不是因为他们的年龄,而是因为有四个是乞儿。”青白见此景喃喃道,“其他修士进来无任何异常,独独我们进来后却见这祟物现行,是因为您穿得太过……简朴。”


    此间罗金楼,贫者不可进。


    此间凡尘道,贫贱当死。


    朔风里传来唱段,细而悠长的曲调,像是某种隐匿的哀悼。


    “冬雪来时叩樵门,跪听铜子伶仃碗,门不开,门不开。曾言富贵皆身外,金玉其心价难猜,罗金散,罗金散。”


    随即梆子声起,夜已三更。


    那梆子声宛若老鼠出洞的号令,雪景如潮水般褪去,浓重的黑影在地面爬行,朝着他们迅速围来!


    青白大喝:“来了!


    黑影已抽出人形,人形都是跪着的,高捧着碗,形似乞丐,膝行而来,嘴里嘟囔着:“好心人,给点活命钱吧……”


    “好心人,好心人……”


    几人被团团围住,小青的衣角被黑影碰到,顷刻间便成了粉屑!他大叫一声,惊叫道:“这不是幻境,它动真格的了!”


    春悯右脚踏地,只听凭空一声钟音,一道罗网金光阵霎时起阵,将他们拢在其间!他二指立起,一边掐诀一边道:“要断这邪祟的罪,你们需要什么?”


    “名,理,罪。”青白急忙答道,“名字,成怪的理由,还有犯下的罪过!”


    春悯点点头:“其名,罗金楼。”


    几人一怔,不待追问,春悯接着说道:“其主赵文清散尽家财援手中青,以致自身一贫如洗,流浪街头。他本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可真正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之时,却发现拥有的一切都随之而去,连屈辱的资格都没剩下,活着便已难如登天。他悔不当初,屡屡徘徊在曾属于自己的罗金楼前,罗金楼吸食了他怨气化怪,此即其理。”


    三镜仙怔然道:“圣者他……后悔了吗?”


    尝过贫贱至死的滋味,才知世上最容易说的话是“钱财乃身外之物”,最难过的却是身无分文的日子。


    乞丐的乞讨声越来越大,也越发尖锐。残缺的碗砸在金阵上,如升堂前皂吏敲着水火棍一般铿锵,春悯低头看着那些乞丐的影子,每一个都像是当年的赵文清,又像是这世间最随处可见的贫民,此生既没被剑指着,也不曾直面妖魔,甚至没几个人在意他们,却也能被“穷”这个字活活磨死,成鬼生怪。


    春悯将手中的符箓贴在了那连绵的鬼影之上。


    “其罪,杀幼童五人,勾结罪仙一位。”


    那符箓之上金光大作,如一片金沙淹没了一道道泼墨,那墨迹还在呢喃着,细说这贫贱,似这片大地上亘古的疼痛。


    三镜仙躲在春悯身后,小心翼翼道:“这便成了?”


    春悯摇头:“没,跑了,这楼是它的本相,在其中很难抓着,待出去后直接用明火诀烧了干净,当务之急先审那老神仙。”


    金沙退去,那黑影也跑得无影无踪。退潮后那布满灰尘的地面便露了出来,还有那角落里蜷缩着的人也再无处可藏。


    那人花甲之年,须发全白,佝偻得像只鹌鹑,一身白袍眼下跟春悯那布条一个色,像是从煤堆里新鲜挖出来的。


    春悯看着老神仙颤颤巍巍发抖的模样,和他第一次瞧见棺材里的赵文清时如出一辙。


    “老先生,既然知道要躲,那便是知道自己犯了事儿。”春悯揣袖走过去,“多余的不提,我只跟您打听三件事,您老实说了,我去尊君那儿替您说两句话,或许能免了散魂。若是不愿意说,三镜仙在此,当场便能断罪,我就地给堆个坟,也算您衣锦还乡,如何?”


    老神仙没有半分犹豫,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伏倒在春悯面前,舌头打结道:“不、不敢……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没认出来是倏山仙亲临……”


    “这便算废话了。”春悯说,“我赶时间,您能说就说,不能说便算,我还急着回去料理你主子呢。”


    老神仙涕泗横流,磕头道:“倏山仙请讲,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春悯回头和三镜仙对视,随后起身让开了位置。他站在了那少年修士旁,那宫芍也不知是不是吓傻了,从方才开始便一副傻愣愣的模样,一句话不说,梦游似得跟在他们身后瞎转。


    三镜仙并肩站在了老神仙面前。


    小白开口:“第一问,你为何囚禁疏怀圣者?”


    老神仙的脖子细,脑袋大,头倒在地上,沉重地像是支不起来了。


    “苍茫海一役,赵文清向罪神和祟物投诚不成,反被重伤。”老神仙咬着牙,脑门的汗濡湿了地板,“他天魂受损,又被吓疯了,我怕他疯了之后乱说话,不得以将他囚禁了起来。”


    小白点点头:“此言为真。”


    接着是小青问:“第二问,狂语真君之死,是否是你二人的算计。”


    漆黑陈旧的旧楼里,只有老神仙吸嗡的气音。


    “……是又不是。”


    春悯皱眉:“何解?”


    “……不能说。”


    小青眨了眨眼,眼珠褪色,白瞳如一小镜镶在眼眶中,点头道:“不错,此问有禁忌,不可说。”


    春悯伸长脖子,没懂:“什么意思,什么禁忌?”


    小白心直口快,奇道:“您自个儿用了这么多年,怎么都不记得呢?”


    “我?”


    “正是!”青白莫名拔高了嗓门,将小白的声音按了下去,“就像三始神的本名我等点化仙不得直呼一般,如若犯禁,轻则折香,重则散魂。这禁忌有天道自然的,也有人为的,老神仙身上有疏怀圣者定下的‘不可说’,且他身上的禁忌是死忌,哪怕他不顾一切想说,在说出来之前就会即刻暴毙。”


    这等离奇的手段春悯还真是头回听见:“这么邪门儿?这赵文清有那么厉害?”


    “禁忌的强弱,与施术者和施术的内容有关。施术者投入的法力越多,施术内容越局限,效用也更强。”青白说,“再加上老神仙本就是赵文清的点化仙,禁忌的力度便越大。”


    “可有办法外力冲破?”


    青白摇摇头。


    此问是要害,没想到竟一无所获。


    春悯伸手搓了把脸,须臾道:“再问,那四手虫妖和狂语真君的神像是哪儿来的?”


    青白依言询问,老神仙重嗑了脑门两下,颤颤巍巍道:“不可说,当真不可说!”


    春悯气笑了:“三个问题您两个不可说,讨价还价到你这份儿上也是头一回。我说你怎么这么利索地要交代,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不、不敢……”


    “行了,带回去。”春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今日一整日的活人气儿都吐出来了,“成大器那儿还藏着人,可不能叫——”


    气吐一半,罗金楼的大门轰然打开!


    外头那群修士挤在门口,为首的胖和尚头顶光亮,如门槛上升起的圆日,凌然道:“施主!回头是岸!”


    春悯一愣,他分明设下了封阵,这群人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是行宫的解法外泄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人的身影,可随即笃定——绝不可能!那人绝不可能干这种事!


    三镜仙也齐齐面露惊惧,春悯余光瞥见老神仙抽动了两下,连忙踩住了老神仙,厉声道:“快掩门!”


    “你想独占功劳!”那群人闻言便喝,“你想都别想!”


    “这人袭击推酒门的严必行,必然是邪修!快将他扭送礼天阁!”


    “邪修辱我名,该当死罪”


    再一抬眼,那严必行竟也在其中,春悯瞧着都吃惊不小,怎么这人能生得这么瓷实!


    胖和尚手中捻珠,嘴角仍旧挂着那诡异的笑来。


    春悯那“快掩门”是喊给三镜仙的,三镜仙只呆愣了一瞬,立马便飞身去封门。


    小白一个风诀下去,小青起手要再关门,青白的第二道封阵已经落笔,只待这群人被吹出去。


    谁知那胖和尚骤然合掌,低喝一声,天罡金身现形,竟是将小白的风诀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却又面露恐慌,大骇道:“是三只小儿鬼,大家小心!”


    “鬼你大爷!”小青急怒,它们天生灵物,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侮辱,“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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