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这一两黄金买来的雅座十分货不对板,一应桌椅都分外陈旧,残缺的椅子脚上绑了麻将,坐上去晃晃悠悠的。“好茶”更是无中生有,那茶水分明带着一股油渍味儿,周遭人影簌簌,虽只有影子看不分明,却能隐隐听见他们的对话。
“欸,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就赵家啊。”
“哦,赵文清!”人影如烛火微微晃动,“知晓知晓,说是一夜成了穷光蛋,连房子都当出去了。”
“可是赌成这样的?”
“不知道,谁问他也不说,我昨个儿见他在铺子前买饼,掏了半天的兜儿都没凑齐三文钱!”
周遭的人影纷纷笑了起来,独角落里盘坐的一人不动。春悯斜眼望去,那人是此间幻象中唯一清晰的剪影,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茶杯,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了那满是油渍味儿的水。
宫芍也认出来了,惊异道:“那是疏怀圣者?”
或许是头回喝这样次的茶,那影子转过头,像是想吐。可又不得吐,于是只默默咽下,袖子扫过嘴边,分不清擦得是嘴角,还是眼眶。
飞升前的事,春悯都只从旁人嘴里提起过。
狂语真君陆不苦曾与他说,当年中青被围,春悯等人想尽办法混出了城,向最近的风镜城求援。
风镜城彼时也已混入了诸多妖邪,他们避人耳目找到了赵文清,请求对方向中青供粮草和灵石。
来回风景城和中青乃九生一死的险路,持续的支援是行不通的,中青能撑多久,端看春悯那一趟能带回去多少。
本以为最多只能求到半月的粮,灵石都不曾奢望。没曾想这赵文清闻听此事,竟毁家纾难,变卖了整个赵家的家财。
他家三代单传,他父母早逝,他又未婚,不必顾及家室,除了些活命的薄产以外什么都没给自己留,硬是让春悯他们凑够了能烧整整三月的灵石,叫春悯的乾坤袋都险些装不下了!
中青的守卫战打了三月,这三月里,若论首功便是守城的狂语真君陆不苦和后续驰援的无上尊君。
可陆不苦一直主张,没有她,中青或许也能撑三个月,没有尊君,中青或许也能等到别人的支援,可若没有赵文清,中青早就是一座死城。
无论是不是客套话,赵文清都当得起这“疏怀圣者”的功德。只是春悯忽然想起陆不苦屡屡说到这时,眼里便会流露出的悲痛。
春悯望着那黑影沾了茶水的手在桌上写画,桌子上有木刺,一下便划出了个口子。
黑色的血液流出,影子依旧写画不停,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才将杯中的茶水饮尽,揣着袖离开了。
待那黑影消失,春悯走上前,看那桌上未干的水痕。
【中青风雨闻言怪,西南天变见尸棺。
疾风冷雨猢狲散,少年卧榻呓语颤。
人道商贾重利心,千金散去不必还。
我自拔刀拨雾霭,愿天长地久安在。】
小青也凑上来瞧,约莫是字丑诗烂,他皱眉看了好一会儿:“相传疏怀圣者飞升前那一年过的很不好。离了万贯家财,他才发现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珠算的水平都不算高超,很快罗金楼也保不住卖了出去。又因为他此前与风镜城里许多富人交恶,商行和城里的帮派都与他和处处为难,到了最后,已沦落到要行乞的地步。”
宫芍从方才便一直发愣,到了这会儿终于缓过神来,扶着一旁的木桌,险些瘫软下去:“且、且慢……这……这这这这当真是疏怀圣者?”
春悯纠正道:“只是疏怀圣者旧日的幻象而已。”
“那也是圣者的幻象!”宫芍咆哮道,“什么邪祟能拟出圣者的形来!这还是在圣者的地界,圣者住过的旧楼里啊!”
“嘘。”春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罗金楼自窗边延伸出了又一座楼梯,通往上层。
一个跑堂的伙计站在那儿,低眉顺眼地摩梭着手掌。
“三楼顶座。”伙计欢天喜地道,“可眺远景,四面通风,正合适几位贵客,只需二两黄金,几位爷意下如何啊?”
第17章 金玉满楼(五)
宫芍先前只当是寻常的邪祟作乱,虽是共生境的怪,严必行一幅势在必得的模样,他自然也不能差,可若事关圣者,或者这怪本就是圣者的怨念所化,那——
他只觉周遭寒气逼人,刺骨的风刮在他脸上,比针扎得还疼,隐约似有人气若游丝地呼痛,他听不分明,心神却已大乱,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宫芍才退,便见那瞎子和三个小屁孩儿已走向了跑堂的伙计。瞎子的兜比脸还干净,就这么空手往托盘上一放,便有一座黄灿灿的金条小山落在了盘上。
伙计险些没拿稳,两眼都看傻了,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嘴角快咧到耳根,忙不迭让开位置,冲楼上吆喝:“贵客五位,来迎!来迎!”
宫芍怔道:“这又是什么邪术?”
小白撅了噘嘴:“你这人说话好难听,怎么你不认得的术都是邪术了?归乡梦是攻心的恶咒,若心智不坚,便会被自己生出的恐惧吞噬,若心智够坚,自然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
“只要你坚定地相信自己有这么多黄金,你便能变得出来。只要你相信自己无坚不摧,自然也诛邪不侵。”
宫芍不是没见过幻象术,各种破咒的心法他都有所了解,静心不惘的法器他也已戴在了手上,却从没听过这种光靠“相信自己”便能无坚不摧的法门。况且,那瞎子分明就是一无所有,怎么就能自己骗自己有这么多金子,还深信不疑呢?
“下五境修身,上三道修心。”宫芍浑身冒着冷汗,“他难道……”
春悯走得快,这三楼的楼梯都已经走了一半了,才发现身后的小个子大队少了人,转身探头,看向宫芍满头大汗的模样,纳闷道:“这才几步路,小兄弟怎么就虚成这样了?”
能不虚吗!
宫芍连忙跟上,却又不再问了。许多大能脾气古怪,对方既然没主动提,他自然也不该问,若是不巧惹恼了对方,他哪里能活着走出去!
这人究竟何门何派的?宫芍思绪烦乱,跟在后面,不自觉地盯着春悯的后背走神。
修士到了香盛境后,衰老便会变得十分缓慢,几乎算是得了长生。
这道人瞧着二十左右,也就是说,他最多在二十便已经是香盛境,并且还顺利入道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且不论能不能成,这种人哪怕真不是什么大门派出来的,也绝不可能迄今都寂寂无名!
宫芍不自觉地咬了咬指甲,不曾注意他手腕上的镯子已经紧紧地箍紧他的肉。
他看起来分明跟我差不多大,宫芍的拇指被咬得出血,二十岁,二十岁的入道,先是严必行,再是这个瞎子,为何总有这样的人横空出世?
几人各怀心事踏上了三楼。
刚一上去,便闻到了一股恶臭。
朔风如冰刺扎来,顶棚的积雪簌簌落下,却也埋不干净空气中飘荡的臭味。那是屎尿与脓疮溃烂的气味,混合着禽畜棚草的腥臭。
没有舞乐,也没有人声,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
一个人影似一张破旧的草皮,半边埋没在雪里,发丝上挂满了霜,听不见半点声息。
那是奄奄一息的赵文清的旧影。
众人齐齐静默。
春悯久久地望着那黑影。
或许是因为其他的记忆太少了,所以春悯对飞升后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他坐在游廊边的长椅上,吊兰的垂絮被人遮住,回过头,便见是陆不苦,那把大刀亮闪闪地别在腰间,春悯看着便觉得胯疼。
她说请他吃个茶。
结果是骗局。
茶没喝两口,话说了一箩筐。
陆不苦单手托着茶杯的底座,轻声道:“我找到他时,他坐在一个废弃的马厩里。衣衫褴褛,饥肠辘辘,身上散发着屎尿和烂疮的恶臭,马厩上的茅草被人偷得差不多,雪落下来,将他已浅浅地埋住。我那一刻以为他已经死了,可上前了一步,便听见他还在细声喃语着‘好心人,给点活命钱吧’。”
陆不苦请他喝的那口茶着实难喝得惊人,据说是中青名产,但春悯不理解为何茶能是酸的,喝了一口便不碰了,只安静地听对方说话。
“我陆不苦自问从未对不起谁,可我看见赵文清坐在那里,整个中青的救命恩人落得这幅模样,我忽而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颜面见他。”
“自那时我便决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敬他,护他,只要我活一日,便不能叫他往后的日子有半分不顺遂。”陆不苦顿了顿,“可我却不知这是不是对的。”
春悯看着那酸茶,神色淡漠:“为何与我说这些?”
陆不苦便笑:“因为我与旁人说这些,他们会替我忧心,但你不会,你不哭不笑不悲不喜,前尘旧事都忘得干干净净,像面程亮的镜子立在我面前,与你说话,我像是才能看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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