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亦在风雨飘摇中,见了许多的血。


    陛下忽而病倒,贵妃宣告天下怀有身孕,江山换代似已提上了日程,迫在眉睫。


    白相彻底掌握了朝政大权,以护卫皇子之名,将贵妃幽禁于坤仪宫中,内外隔绝。


    彻底断了兰猗进宫面圣的路。


    这般折腾下来,褚玠仍未“死而复生”。


    白徽年等了又等,终于相信褚玠是真的死了。


    此情状之下,兰猗一度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她以为白徽年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做出意图不轨之事。


    结果白徽年未做这些事。


    他开始整顿朝纲,重肃军政,平定流民匪徒的内乱。


    这更是令兰猗困惑,白徽年究竟要做什么?


    费尽心机废了褚玠清名,如今大权在握,却不去碰那至尊的位子。


    实在是不明白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她还未相明白,白徽年倒亲自登门了。


    白徽年拜访兰猗铺子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衣裳,身后未带侍从,独身前来。


    兰猗佩服他的胆量。


    自在放下手中的瓷瓶,请白徽年入座,又沏了一壶茶,推到白徽年面前。


    白徽年看着兰猗沏茶的手艺,莫名笑了一下,感慨道:“上回在南山,未能吃上夫人的茶,竟在此处吃上了,命运弄人。”


    兰猗为自己沏茶,反讽道:“ 命运弄人?这个命运,还是白相一手促成的。”


    兰猗吃茶,提醒道:“我已不是上相夫人了,白相还是斟酌自己的说辞罢。”


    “是我记性差了,”白徽年未觉尴尬,“应当称你一声,兰司瓷。”


    兰猗冷笑:“白相今日来,是来恭贺我做女官?还是来与我叙褚玠的旧?”


    白徽年未接兰猗的话茬,淡淡地环顾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兰司瓷海运之术,何时可用?”


    “已经交给波斯商人的船队了,如今应当在海上。”


    “那就好,”他颔首,“兰司瓷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兰猗依旧冷笑,他在挑衅她:“自然又的,我想问白相,何必苦苦相逼?”


    白徽年吃了一口茶,茶不是好茶,涩口:“你不是很恨他么?这会子又替他讲话了?你们的演技怪好的,我都信了几分。”


    兰猗也笑:“白相演技才好,我也信了白相的佛面佛口。”


    说他佛口蛇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


    白徽年不与她斗口舌,当着兰猗的面抬起手。


    便在兰猗蹙眉疑惑之时,门外涌出十几名官兵鱼贯而入,在铺子里能藏人的地方一一查了起来。


    兰猗站起身,右手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厉声道:“白徽年!我是陛下亲封的正五品司瓷女官,无罪无过,你凭什么搜我的地方?”


    白徽年恍若未闻,只下命令:“接着搜。”


    官兵将铺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后院那口水井都用竹竿探到井底刺了个遍。


    最终无甚发现。


    白徽年这才放下茶盏,笑里藏刀道:“可惜不能杀你,否则杀你一人,会比杀那些人,效果更好。”


    白徽年带着那群官兵便要离开这狭小的铺子。


    兰猗看着他的背影,脑中忽而电光石火般串起了所有的事。


    南山的故事,长公主和亲,褚玠送嫁……


    褚玠送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他也要拿走褚玠最重要的东西。


    “白徽年,”兰猗追上白徽年,“你是不是在报复长公主和亲一事。”


    她盯住白徽年的动作。


    可惜白徽年未露出任何破绽,情绪亦未起伏,从容离去。


    ……


    京城并未平静多久。


    三日后,兰猗正被白徽年召至宣政殿,商讨瓷运出海有关之事。


    这是兰猗身为女官的分内之事,纵是她与白徽年之间有再深的隔阂,朝政上不得不打交道。


    她公事公办的禀报着,正说道海运关税划分与管理之事时,忽闻殿外传来凄厉高呼。


    一名满身事血的斥候冲进殿里,摔在地上亦无时间站起身,爬着便伏在了白徽年脚边。


    手中高举一封被鲜血浸透的急报,声音嘶哑:“丞相!匈奴大举进犯,边境危急!边州失守啊!”


    边州距京城数千里不止,快马加鞭的急报,最少也要两日光景。


    如今到京城丞相手中,意味着边州在两日前,便已沦为匈奴土地。


    白徽年面色霎时间一片灰白,此时仿佛压根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抑或是他根本不曾担忧过边关失守之事。


    此时他的神情满是措手不及与茫然、不可置信。


    他接过那封急报,迟迟不敢打开。


    兰猗蹙眉,这等军情紧急,他在犹豫什么?


    却见白徽年挥手:“兰司瓷,你先退下罢,我想安静一会儿。”


    颓然如此,兰猗白了他一眼,退出了宣政殿。


    而这道急报,仅仅是一个开始。


    又是五日后的深夜,兰猗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醒。


    她警醒地披上衣裳推窗看去,远处的天际已亮起红光。


    喊杀声与哭号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仔细听里头的动静,那里面响起了听不明白的语言。


    匈奴,匈奴人杀进京城来了。


    匈奴人破了边关之后,数千匈奴铁骑冲向京城,终在今日抵达京城,策划了夜袭之事。


    他们对京城的熟悉程度令人胆寒,仿若已来过京城许多次一般。


    入城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冲破了所有防守薄弱之处,沿途无恶不作。


    京城短短时间,沦为人间炼狱。


    他们直冲皇城,有一队人马已攻破玄武门,杀进了皇城。


    国朝危在旦夕,兰猗提起房里的长剑,便要去套马,赶赴进皇宫去。


    她的阿姊还在宫里。


    方出院子,迎面撞上一个手持弯刀的匈奴人。


    那匈奴人见她是个女子,狞笑着举到便砍。兰猗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上她的衣襟,她顾不上恶心,拉着马一路杀向丞相府。


    她虽觉白徽年是小人,但此时此刻,陛下病着,满朝能主持大局者,恐怕只有白徽年了。


    若是他出事,只怕国朝真要完了。


    然,兰猗到丞相府中,搜遍了每一处,皆未见到丞相身影。


    恨不得见到丞相就给他捅死的兰猗,咬了咬牙,憋着火冲向皇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安定


    皇城禁军在外头追剿匪徒, 宫城之内守卫空虚,却依旧毫不松懈,便是这以少敌多之势, 他们仍在于匈奴死战。


    兰猗一路杀进玄武门, 沿途侍卫死的死,伤的伤, 遍地血腥。


    她补杀了最后几个漏网之鱼,提着长剑便冲进了宣政殿。


    不曾想,宣政殿内却庄严肃穆,安静的恨, 与外头的厮杀全然是两个天地。


    兰猗收起长剑走进旋蒸殿,殿内朝臣跪了一地, 鸦雀无声。


    青色衣裳的末尾被尘土染成了灰色, 还有血迹溅起在上面留下的印子,却能压过群臣低首叩头的头顶,径直走向陛阶之下。


    她看着脚下的臣子,又看见了高耸陛阶之下跪着的白徽年,这才缓缓抬眸。


    陛阶之上, 金灿灿的龙椅之上,陛下独坐在上头, 垂眸怒视。


    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连,此刻阴沉地要滴出水来。


    传闻中病重安养在床榻,下不了地的陛下, 竟端坐在宣政殿中。


    难怪外头的守卫拼命守卫皇城, 陛下现身,士气大振。


    兰猗一边跪地行礼,一边暗中瞥了一眼白徽年的神色。


    只见他双眼紧闭, 一脸悉听尊便的模样,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与从容。


    “司瓷兰猗,拜见陛下,求陛下恕罪!”


    持剑上殿,可不得恕罪么?


    陛下颔首,命兰猗起身,语气冷厉,视线只在兰猗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回到白徽年身上。


    雷霆之音响彻宣政殿:“白徽年,你还有何话可说?!”


    白徽年听得陛下唤自己的名姓,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眸,那双洞悉万物谋略的眸子此时空洞一片。


    他叩首道:“臣无话可说,此事皆因臣私心作祟,无可奈何之举,今日之情形,亦为臣一手促使,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宽恕!”


    “宽恕?”


    陛下怒极反笑,从陛阶之上走到白徽年身边,一脚踹进白徽年的胸口。


    白徽年文弱之臣,猝不及防的一教脚,足以叫他倒地咳血。


    兰猗见白徽年嘴角流血,心中不觉悲悯,只觉得畅快。


    若不是白徽年紧紧相逼,梨庄诸人,椒蕙秋蕙,府邸诸人,如何会惨死不得瞑目?


    白徽年面无表情,重新跪好,擦干净自己嘴角渗出的血迹,又一叩首:“还请陛下,看在我为辅佐长公主,为辅佐陛下登基之事的苦劳,饶臣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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