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朝中勋贵世家皆跪地为白徽年求情。


    这可是两朝老臣,又为推陛下上位,险些死在玄武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何况,他还是长公主的心上人。如今长公主远赴匈奴和亲,陛下身为阿弟,不能使长公主与丞相终成眷属,也当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留丞相一命。


    再者,这些年新旧贵族能有此和平相处局势,多亏白相坐镇。


    若是褚玠于国有功,白徽年又何尝不是呢?


    兰猗却觉着白相此举,是在协恩图报。


    不知陛下是作何感想,却见陛下手中紧攥的一封密信,摔到白徽年的脑袋上:“朕倒真以为你要做什么谋朝篡位之事,权柄在手,怎的看不上朕的皇位?还是顾及长公主,不忍伤害朕?朕觉着不是,白相,你分明心中装着天下苍生的……


    朕是万万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你勾结匈奴,迫害百姓,坏我国祚,竟然只是为了报复褚玠?白徽年,你口口声声说着为长公主,为朕,可你看看现在百姓民不聊生,你再看看这个!”


    密信从头顶掉到面前的地面上,白徽年捡起密信,一边拆开,一边讽笑:“臣也没想到……陛下为了找出勾结匈奴之细作,会装病……好在臣不负陛下所托,还了陛下一段……”


    信纸展开,他的眸光落在那字句上头,双唇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艰难的吐出四个字:“海清河晏……”


    这个四个字方出口,白徽年的神色骤变,成了一个癫狂的模样。


    他的目光仿佛要盯穿手里的信,一遍又一遍的念叨:“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陛下怜悯地看着绝望中挣扎的白徽年:“出使使臣伴在长公主身侧,拼死送回来的密信。长公主已死,这才是你一手促成的!”


    “不可能!”白徽年已丧失理智,不顾形象,双目赤红:“匈奴单于与我盟誓,他说只要褚玠死,只要我为他传递朝内消息,便会安定好阿芣!假的……都是假的……”


    他发疯似的将那封信撕得粉碎,纸片如雪花般在殿中撒开,兰猗看着纷纷掉落的纸片,上面写着长公主在匈奴的周旋,写着长公主的万般无可奈何。


    默默长叹一声。


    “阿芣……阿芣!”


    丞相佝偻着身子,巨大的悲伤仿若要将他碾碎。


    陛下无情地拆穿他的自欺欺人:“褚玠死了,国朝动荡,你又将朕之将死的消息传给单于。长公主失去庇佑,你以为,他们还会留她性命吗?!”


    “陛下,是你设局害死了阿芣!”白徽年仰头,目眦欲裂,狠狠地盯着陛下。


    陛下冷笑:“若你不勾结匈奴,阿姊如何死?单于只会以为褚玠坐镇军中,朕高坐明堂,天下太平。、


    白徽年,分明是你自己的罪过!”


    陛下微微弯腰,逼近白徽年。


    白徽年已不敢直视陛下的双眼,他晓得是他自己的错,这般被陛下挑明,他心虚不已。浑身骤然颤抖起来,宛如被掏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我做了那么多……”白徽年的腰更弯了,声音低哑,绝望难诉,“我做了那么多……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声音如溺水之人最终发出的哀鸣一般。


    “我为了阿芣,为了送去匈奴做质子陛下您,才不得已与匈奴盟誓……阿芣唯有你,我不想见到她伤心难过,我只能与他们利利交换,以保陛下安泰……后来阿芣又去和亲,都怪褚玠,把阿芣送去那个地方……我又不得不……他们说会善待阿芣的……”


    白徽年跪在地上,低低地笑起来。


    笑得兰猗觉得阴森森的,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做的这些算什么?”他又将那封密信的纸片扫进自己的手掌之中,捧起送到自己的脸颊边,好似长公主化身为了这破碎的纸张,“都是无用功吗?他们叫我安排科举舞弊之案,我便一手策划了科举舞弊案。他们怂恿我,褚玠贱命,何以与我平起平坐,我便散播谣言,构陷忠良……我做了如此多,我做了那么多……”


    他的十指慢慢地卷曲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使劲攥紧身边人的衣裳攥紧手里的纸片:“阿芣……阿芣……难道不怪褚玠吗?若不是他非要送阿芣和亲,阿芣怎会远嫁匈奴,怎会惨死有此下场?!”


    “与褚玠有何干系?”兰猗蹙眉,“你分明清楚匈奴求娶长公主,不过是控制你的手段罢了!”


    陛下制止兰猗说话,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国之栋梁,沉声道:“是阿姊自己要去和亲的。”


    白徽年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当时匈奴单于更迭,诸王子相争,局势混乱。阿姊看出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要以和亲之名深入匈奴王庭,趁机挑起匈奴内部的争斗,分化诸王子势力,以瓦解整个匈奴。”陛下说得骄傲又悲凉,“那时,国朝可坐收渔翁之利。白相,你一点都不了解阿姊的野心,她从来不是一个耽于情爱,坐等你拯救的弱女子。”


    “她远比你,更爱这个国家的百姓。”


    白徽年仿佛一瞬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脾性,整个人缓缓伏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臣……任凭陛下处置。”


    这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如兰猗所猜测的那样,白徽年并未有残害社稷之心,他只是为了长公主,为了报复褚玠。


    痴情人,又绝情。


    陛下沉默良久,最终长长的叹息一声,这叹息中充斥着疲惫于苍凉:“此事暂且不谈,眼下匈奴如京,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围。”


    他扫视殿中诸臣:“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陛下!臣请调州府官兵火速入京支援!”


    容淇提议道。


    陛下摇了摇头,当即否定了容淇的想法:“时日不够,州府官兵赶到,京城只怕是一座死城了。”


    他说着,目光在殿中巡视了一圈,最终落在兰猗身上。


    那一眼,万语千言,难以分说。


    兰猗欲开口询问,便听见内侍入殿,好似见了鬼一般,尖利禀报:“陛下!陛下!诈尸了!”


    兰猗眸光闪烁,已不必多问了,她晓得陛下那一眼是要说什么了。


    他想兰猗提起褚玠,顺势明说褚玠假死之事。


    现下不必了,人已到了。


    她看向陛下,陛下微笑颔首。


    兰猗已来不及多想,提步便朝殿外冲去。


    她没听见身后陛下轻叹的那句:“去罢,去见他最后一面。”


    边境匈奴破关,京城百姓煎熬,然士气不涨,百姓颓靡,抗击匈奴之战役胜率寥寥。


    褚玠欲以自己性命,献祭此战,重振士气。


    这是褚玠为自己设下的,最后一局。


    经过谣言的平反,褚玠的威名将极鼓舞之力,成为一面收复关山之外的旗帜。


    满朝文武互相看着对方,不知是谁先麦凯的脚步,一群人亦请示陛下,出殿去了。


    他们倒都想看一看,诈尸究竟是怎么个法子。


    方出宣政殿,高台之上,便能一眼望见下头的褚玠。


    疼了多日的心,疼痛居然减轻了不少。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包裹住兰猗,令她开心不已,又莫名的想要哭泣。


    她看着他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率领京城防护营的兵卒,深入匈奴人阵中。


    身上的紫色朝服早已被甲胄替代,手里那柄长剑却锋利的恨,所过之处,匈奴皆非死即伤。


    然而,匈奴的援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进皇城之中,前来支援。


    他们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与褚玠过多纠缠,便要往宣政殿杀来,脚还未踏上宣政殿前须弥座,便被褚玠一剑斩杀。


    只是褚玠带来的人马不过是一小队精锐,人数上与匈奴相比,几乎是一比二十的悬殊差距。


    便是他又通天彻地之能耐,这般差距,也终究会力竭。


    可褚玠却毫无退意,他带着这支笑队,来一人杀一人,来一百杀一百,剑光飞国,血雨纷飞。


    容淇看得心中敬意油生。


    朝中的武官亦是看得热血沸腾,纷纷脱下官服,就地拾起武器,冲下殿,去与褚玠并肩作战。


    到底是以少敌多,渐渐地,褚玠那队人马开始显露疲态,阵型被冲散,兵卒数愈发的少了。


    褚玠呼吸变得急促,挥剑的速度亦不如方才那般果决。


    他且战,且退,直退到宫墙之下,背靠着红墙,大口大口地喘息。


    便在此时,一名匈奴士兵趁所有人不备,从他视野的盲区悄然摸近,高高举起手中弯刀。


    高处的兰猗将此尽收眼底,看得真真切切。


    她亦看到了褚玠的反应,分明可以躲开,却如故意一般,引那人来杀死他。


    他真的想死。


    意识到此,兰猗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是转瞬间便明白了褚玠的用意。


    这个疯子!叫他狗东西一点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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