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母亲离开她时日遥远,她再也不能亲昵的唤出那句阿娘了,亦再感受不到来自阿娘怀里温暖的气息。


    她渴望着、怀念着母亲的气息,终是在兰猗温和笑意与宽和纵容中,找到了母亲的身影。


    她总说,兰猗像她的母亲。


    这一声母亲,不知是在唤谁。


    兰猗觉着不重要,何必较真呢,此时此刻,她就是她的母亲:“我在呢,秋蕙,我在。”


    “我们去梨庄,吃雪梨炖鸡汤,吃甜梨子。你别睡,梨庄有大夫,有药,有婶子们,她们都很喜欢你,你坚持住。”


    秋蕙不再回应,一息尚存。


    兰猗又加跨了些速度。


    那座熟悉的青山隐在雾气中,兰猗眼里满是欣喜。


    梨庄快到了。


    可越是往梨庄去,便愈能看见天边诡异的红色。


    再往前去,葬送在大火中的梨庄,映入眼帘。


    兰猗的心俶尔沉到了最底。


    男耕女织不惹俗世的梨庄火光冲天,滚滚黑烟飞上云霄。


    半边天际染成了血一样的暗红色。


    兰猗瞳孔震颤,一盆冰水将兰猗好容易生出的希冀浇灭。


    她只觉自己浑身顿时虚浮起来,宛如灵魂出窍一般望着眼前之景。


    茅草屋舍在烈焰中坍塌,梨树的枝叶被火舌舔舐得卷曲焦黑。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这样大的火,梨庄却静悄悄的,仿若从未有过佃户。


    兰猗跑到梨庄牌坊附近,想要冲进庄子里,却被迎面而来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实在别无他法,兰猗扯着嗓子大喊:“王二!李四!李婶!张婶!你们在哪?庄子里还有人吗?”


    回应她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屋梁的倒塌声。


    再无其他。


    双眼被火烟熏得通红,欲哭无泪。


    兰猗下了决心定要进火海里头去,到梨庄里头去。


    这般大的火,梨庄里头的人去了哪里?庄子里头几乎都是流民,已无处可去,他们能去哪里。


    这四处荒山野岭,便是逃命,短短时间,又能逃去哪里。


    眼前这梨庄宛如一座空庄子,火是如何起的,亦是谜题。


    兰猗朝秋蕙方向大喊:“秋蕙,你等我回来!定要等我!”


    不等秋蕙反应,便朝火海中冲了进去。


    烈火炙烤着她的肌肤,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兰猗只冲了一小段路,便被火墙拦住了去路。


    忽而想起庄子边上有一条<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的水道,当即找到那水道,沿着摸索到王二家的位子。


    王二家的屋子已烧得只剩下一副空骨架了。


    兰猗一眼便瞧见了那骨架下头的王二。


    王二坐在屋么口,背靠着焚烧成焦炭的门框,怀里抱着他的媳妇。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即便烈火已席卷上他们的身躯,衣裳与皮肉尽烧为焦炭,露出了底下白色的骨头,他们亦神色安详。


    兰猗本能地冲上去,用手拍灭王二身上的火焰。


    一巴掌上去,连同火焰一同消失的,是上头的焦黑皮肉。


    他们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


    兰猗咬牙,将哭未哭,手上力道减弱,依旧灭着火。


    被兰猗巴掌拍着的王二,竟奇迹般的睁开了眼。


    那双被火焰烟火熏混浊的眼睛,虚虚地看着眼前的兰猗,费了好大功夫才认出:“夫人……”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灰尘湮灭的声音:“快走……”


    脸颊被周围的温度烧得滚烫,无数的烟灰侵占脸颊,兰猗再克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滚烫地清洗掉那灰尘:“王二,你们为什么不跑?坐在这里等死吗?!”


    兰猗愤恨的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王二微微摇了摇头,似已用尽力气。


    “昨日夜里,来了衣裙官兵……要我们承认自己是上相养的反贼,否则……就去死……”


    说到此,王二焦黑的半张脸上浮起嘲笑:“我们……我们是上相所救的人,我们不是不懂感恩,我们绝不会做……


    对不起上相的事。”


    兰猗的哭红了眼,冲王二吼:“那也不必如此阿!褚玠救你们不是要你们以性命报恩的!他救你们事要你们好好活着!你们这样……你们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王二仍旧笑着,怀里的妻子已经失去了气息。


    他浑身亦烧得疼痛,动弹不得。


    独独那双眼睛还能往远处看。


    他望向被火烧红的天空,轻声叹道:“夫人,我们心甘情愿。上相活得不容易,做草寇时遭饥荒的几年,他啃着草根树皮也在为我们谋出路,我们无以为报,不可从贼人所愿,污了上相之名。


    我们不死,便是上相谋反罪证。纵是我们将那师出无名的兵卒杀了,亦会受其后之人加罪……我们死了,才是出路……”


    他的声音愈发的小了下去。


    那双眼睛再没有睁开的力气,终是阖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城破


    他们不死, 便会被永无止尽地揪住不放。


    摆在梨庄人面前的唯有一条死路。


    他们甘愿赴死。


    兰猗颓然地站在梨庄的牌坊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春日来时,这里本该开满梨花的。


    可惜, 她还未见过梨庄遍地梨花开的样子。


    往后亦见不到了。


    她回到秋蕙身边, 缰绳重新握在手里,却满心迷茫。


    忽然不知要往哪个方向去了。


    兰猗看着凋落的秋蕙, 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朝着京城方向回程。


    她要去皇宫,去见陛下, 去见贵妃。


    京城不安全,梨庄成了灰烬, 那便回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去陛下身边, 去贵妃身边。


    她不信白相这样的两朝元老,会做出篡位弑君之事。


    她要带着秋蕙去到陛下面前,去百官面前,叫他们看看白徽年做的好事!


    马上颠簸,秋蕙微微转醒, 盯着兰猗的侧脸看了许久。


    “夫人……”秋蕙弱弱道,“下马。”


    兰猗勒马停下, 诧异又惊喜地回头看向秋蕙,确不是幻觉,秋蕙当真醒了。


    那双迷蒙的眼睛, 恢复了澄澈的清亮。


    “下马, 陪我走一走罢。”秋蕙虚弱笑着。


    阡陌纵横,左右皆是水田,夕阳将田里的水面染成金黄色。


    她们坐在田埂边的土坡之上, 如从前那样,秋蕙自然而然地枕着兰猗的膝头。


    兰猗看着秋蕙如此,心中已隐隐有了清晰的不安,已察觉到此刻,是秋蕙弥留之时了。


    她未说破,静静地陪着秋蕙。


    一双眼已红肿真如杏子了。


    秋蕙望着青山后的晚霞,声音轻盈:“姑娘……”


    她唤了一个称呼。


    兰猗轻声道:“唤我兰猗罢。”


    “兰猗。”秋蕙的声音里藏不住欢喜,“我好像,看见母亲了……还有椒蕙姐姐。她们站在那里,在等我去。”


    兰猗仰起头,眼泪憋回眼眶,哽咽硬生生地压回肚子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再自然不过:“嗯。”


    秋蕙又说:“兰猗,府里的婆子丫鬟总说我有疯病,那时我觉着她们胡说,现下我觉得,她们说得不错。现下我才最清醒。”


    “嗯,你长大了。”


    “什么样才算长大呢?”


    “……”


    “我母亲欲要和离,我拦住她,不让她走,她说我长大便懂了。如今我岁至豆蔻,还不算长大吗?”


    “……算,你已经长大了。”


    秋蕙听到答案,不见多高兴。


    “兰猗,”秋蕙问了一个常问的,“你和离以后,开心吗?”


    兰猗望着远处的青山,眸光空蒙。


    她张了张嘴,顺从内心:“开心,又不开心。”


    秋蕙应当只听到了后半句。


    她轻轻的说:“开心就好……”


    声音愈发渺然,愈发遥远。


    恰此时吹拂起了晚风,声音融进晚风之中,带到了天边暗淡下去的霞光里。


    再无然后。


    兰猗未低头去看。


    她坐在土坡上,任由秋蕙变得冰冷。


    依旧望着青山。


    依旧望着夕阳。


    夕阳照着她们的影子,送她们到那片水田之中。


    二人的身影在水面涟漪中晃动。


    晚风拂过她和她的脸颊,带走了许多说不尽的东西。


    譬如情意,譬如记忆。


    夜晚悄悄降临。


    兰猗的眼泪无声的滴落,一滴一滴又一滴。


    滴在秋蕙的颈侧,落在她含笑的嘴角,温暖她冰凉的身躯。


    而心底的悲伤,绝望皆肆意流淌,永不断绝。


    它们统统流向了这片暮色苍茫的田野之间,长出一茬茬青嫩的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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