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听得胸口堵得慌,眼睛酸得掉下一颗又一颗的眼泪。


    谁说秋蕙傻的,她聪明的很。


    她是世上最聪明的姑娘,她什么都晓得。


    她晓得今日她们是必死之局,她也晓得这是褚玠为兰猗选的生路。


    兰猗叫秋蕙别说了,小心翼翼地背起她。


    秋蕙轻得好似一片羽毛,仿佛她的灵魂正在一步一步地离开这具身体。


    兰猗已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她丧失清醒也好,今日她就是要带秋蕙与椒蕙出府。


    兰猗背着秋蕙朝小阁方向继续走去,途径**,听见了**深处传来兵刃之声。


    兰猗加快脚步,绕过一处茂密的草丛,越过强壮的一棵榕树,她见到了椒蕙。


    端庄稳重的椒蕙披散着发丝,被两名官兵按在地上,利刃抵住她的脖颈,刀锋之下的肌肤已有一条细细的血线。


    为首之人蹲下身,捏住椒蕙的下巴,声音阴沉而凶狠:“说——褚玠在哪里?”


    官兵背对着兰猗,注意皆集中在椒蕙身上,无人察觉身后那棵榕树后还藏有一人。


    椒蕙心细如发,她早早地便瞧见了兰猗。


    也看见了兰猗背上奄奄一息的秋蕙。


    能看见秋蕙还活着,椒蕙的垂眸,掩去了眼眸的震动。


    下巴上不容忽视地力道逼迫她抬眸,椒蕙冷笑,甩开这只脏手。


    她转动透露,冷冷的打量着周围这群长得像人的牲畜,而后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了兰猗。


    遥遥对视的一眼,饱含了椒蕙制止兰猗的深意。


    她告诉兰猗,他们人多势众,她不是对手。


    不要冲动,不要出来。


    晓得椒蕙的传递的意思,兰猗的指尖深深地抠进了榕树的树皮之中。


    她咬紧牙关,逼迫自己站在原地,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机。


    椒蕙手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似已豁出一切,无惧生死,厉声高喊:“上相已死!你们若要寻得上相,便去地府寻罢!”


    为首之人勃然大怒,手中刀刃又压深了些。


    鲜血顿时蜿蜒而下,染红了椒蕙素色的衣裳。


    “臭娘们,你不怕死么?”


    椒蕙凄烈一笑,挺直了腰背,脖颈贴着刀刃,不但没有退缩,反倒是迎着刀锋昂起了头,朝着面前这张恶心的面孔狠狠啐了一口:“你们这帮无耻之徒,白相的走狗!”


    “你娘的!”刀又更深,伤扣扩大,血流得更多。


    椒蕙目空一切,壮烈的哈哈大笑:“上相待白相如兄弟一般,三年前宫变日,白相险被先帝亲卫逼死在玄武门城楼之上,是上相救了他!白相不念旧情,恩将仇报,污蔑上相,构陷忠臣,万死难安!”


    字字句句,深入骨血,掏心挖肺,咬牙切齿,恨意难泯。


    “我随上相半生,生随主,”她顿了顿,目光再度望向榕树之后,仿若告别,“死,亦随主!”


    话音落下,椒蕙以迅雷之势,挺身向前,脖颈决然地撞向了那柄抵在自己喉间的利刃上。


    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


    血流染红了椒蕙浑身的衣裙,沿着地势,流进了一旁潺潺的溪水之中。


    椒蕙的身子,软软地倒下,那双眼睛依旧睁着,警告兰猗不要出来。


    不要掺进这趟浑水之中。


    兰猗靠在树干上,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牙齿嵌入唇肉,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


    她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痛感一般,麻木地看着前方。


    眼睛酸疼,视线模糊。


    椒蕙那决绝的样子,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的。


    她在这群抄家匪徒进府时,便已有了这样的打算。


    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焚火


    悲伤如滔滔江水, 拖曳着兰猗坠入旋涡深处,从此永无安宁。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面孔,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丫鬟与小厮。


    还有椒蕙, 素来沉稳,事事仔细的椒蕙, 总是将兰猗与褚玠排在自己之前的姑娘,便这样在眼前坚毅的赴死,用自己的死换褚玠的清白,换兰猗的生路。


    她却在这样触手可及的位子, 连救她一命都成了妄想。


    空气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兰猗呕吐之欲更盛, 可她的双腿沉重, 仿佛与身旁这一棵树融为了一体i。


    兰猗自暴自弃,陷入无边的自责之中。


    但背上的秋蕙,却如一根纤细而坚韧的绳索,牢牢地套住了兰猗,将她从旋涡的边缘, 一点一点的拉回到自己身边。


    微弱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告示着兰猗,她还不能自我沦落。


    秋蕙尚且活着, 她要救她。


    她不能死。


    **那边的官兵踹了一脚椒蕙的尸体,确定她死透了,才转身朝府门走去, 应当是未料到椒蕙会这般刚烈的自尽, 它们需得向上官汇报此事。


    兰猗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最后看了一眼椒蕙,一路疾行到小院墙角。


    先将秋蕙小心谨慎地托上墙头, 再自己翻身上墙,重新背好秋蕙,与她一同翻身跳上一直等在墙边的马背上。


    枣红马是秋蕙牵来的,自是认得秋蕙,与秋蕙甚是亲密,感觉到秋蕙在自己的背上,便低着脑袋蹭了蹭秋蕙的小腿。


    “好孩子,我们快走。”兰猗顺了顺鬃毛,哑声道。


    这匹马很通人性,当即便朝城门的方向飞奔。


    风声呼啸,秋蕙无力地依在兰猗肩头。


    沿街的京城依旧是那样的热闹,却不复彼时京城的繁华与盛大了。


    百姓挣扎着生存,许多百姓因匪徒侵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去岁还是平和安宁,可堪永安盛世的景象,此时哀鸿遍地,饿殍遍野。


    这些都被兰猗看在眼里。


    也晓得白徽年在做什么。


    若褚玠在世,他那样以民为本之人,定是按捺不住跳出来的。


    可是,白徽年与褚玠斗法,便能视性命为蝼蚁吗?


    兰猗更觉白徽年是无耻小人。


    少顷,城门近在眼前,兰猗并未减速,依旧快马扬鞭。


    守城官兵见兰猗骑快马闯城门,立刻举起长戟,列队阻拦:“何人闯关,下马!”


    兰猗勒马,前蹄高高扬于半空。


    控制住不安分的马,稳稳托住背后嘤咛的秋蕙,一手取出腰间那小小的御赐官印。


    青色的翟衣衣袖舞动,镀金铜制的官印展现于拦马守卫头顶。


    “本官乃正四品司瓷女官,奉命督造瓷器,出城公干,谁敢拦我?!”


    兰猗柔软的嗓音掷地有声,落地有声。


    属于女官的威亚席卷升起,便是眼前女子如何柔弱,便是这肃杀之气亦镇得这几个守城官兵慑惧了一瞬。


    其中一人算是识货,定睛看到那一方官印,便晓得这玩意做了假,连忙拉着左右的弟兄让开吧道路:“下官不敢,司瓷大人请……”


    话音未落,兰猗已是纵马狂奔。


    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直重出城。


    尘土飞扬。


    京城已不是安全之处,白徽年此时手眼通天,便是陛下,恐怕亦不晓得这位信任的白相做了什么。


    待她安顿好秋蕙,便进宫面圣。


    兰猗这般想着,感觉背上的秋蕙气息愈发微弱,情势不妙,不能叫她睡过去。


    一边唤着秋蕙的名字,一边加快马奔跑的速度。


    一路上,秋蕙在兰猗的叫唤下,迷迷瞪瞪地呢喃了许多胡话。


    “姑娘……我不是故意拦你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一缕炊烟。


    兰猗顿悟秋蕙在说什么,她在解释中秋夜的事。


    这个傻孩子,敏感得晓得兰猗回府之后与自己疏离了许多,又寻不到机会与兰猗解释,便一直耿耿于怀,到如今都不忘记。


    兰猗早已释怀了此事,秋蕙忠心褚玠,又何问题呢,她不忠心褚玠,才是坏事。


    “姑娘……你若出府……上相便会关住你的……”


    秋蕙仍在说。


    兰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苦的,咸的,涩的,搅拌在一起,成了难吃的味道。


    “嗯,秋蕙,我知道了。”


    “夫人……快走,快走……”


    “好。”


    兰猗哽咽。


    秋蕙又说了一句什么,含糊得很,兰猗听不太清。


    偏过头,凑到秋蕙唇边,才勉强捕捉到那个于秋蕙而言独特的称呼——母亲。


    是庄严的称呼母亲。


    而不是亲昵的呼唤阿娘。


    兰猗的喉咙瞬时被堵住了,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胸口浓郁的气沉下去,更是浑浊。


    于秋蕙而言,母亲这个称呼,似乎更加适合她与生母之间的情意,年少不经事时,所感受到的不多的,来自母亲的关爱,历经了这些年,依旧历久弥新的留了些痕迹在她的心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