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这场火,究竟是杨明自己甘愿赴死,还是另有隐情。


    人死如灯灭,皆不重要了。


    唯有杨夫人陪尚书殉情一事,倒是令兰猗侧目。


    兰猗以为,杨夫人可拥有一块与长公主形似的玉佩,大胆出入长公主名下的熙春楼,应当是白相身边的臂膀,即便事到如今未有转圜余地,亦能寻求白徽年庇护。


    白徽年亦不会轻易叫她死去。


    未曾想,她竟如此草率的结束了自己。


    连同所有的秘密,一同带进了黄土中。


    兰猗点燃烛火,迎接月色,坐在树下捏着瓷坯,心里对这位温言软语,欲说还休,身不由己的杨门柳氏,生出许多的哀叹。


    而容淇奉旨追查尚书一案时的步步紧逼,无疑事在向丞相宣战。


    同一轮月色下,丞相府中,白徽年正站在后院的鱼池便,往池水中抛洒鱼食。


    池中锦鲤为夺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拥挤着彼此,互不相让。


    白徽年睥睨着这群牲畜,唇边浮起冷笑。


    他不信褚玠会如此轻易的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尸身不见踪影,只有那句死讯……


    褚玠定然还活着,这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把戏。


    他要逼一逼他。


    ……


    京城防守原先素来是褚玠负责。


    褚玠在时,城防严守,宵小之辈莫要说进城,便是靠近城墙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可褚玠一死,防护营中的兵卒松懈待命,盘查敷衍了事,巡逻无精打采。


    大批流民钻着空子,涌入京城。其中混进了不少盗匪。


    这些人百日里混迹市井之中,做见不得人的顺手牵羊行当,夜里更是露出獠牙,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短短数日,京中变有十余户人家遭了难。


    一时间百姓人心惶惶,原本入夜灯火辉煌的京城,如今夜里萧条,无人敢出门。


    陛下闻讯震怒,急调宫内侍卫前往镇压。


    皇城侍卫出动后,盗匪的气焰才被压下几分。


    而这,只是第一把火。


    白徽年放的火势头愈发的旺盛。


    他亲自在朝堂上奏请陛下,言三省六部合议——抄平章军国事府。


    一可振民心,二可用平章军国事府内的财物,救济京中四散的灾民。


    此言一出,往日与褚玠互不对付的容淇第一个站了出来,据理力争:“陛下!如今京城动荡不安,流民盗匪之事方平息不久,应当乘胜追击剿清匪徒,以安百姓。此时大动干戈抄没权臣府邸,只会令百姓更加惶恐,绝非明智之举!”


    先前那位为边关之事进言的老臣亦随之出列:“陛下,容御史所言极是!匈奴在边境蠢蠢欲动,边关本就吃紧,若此时京中再起风浪,恐动摇国本,万万不可啊!”


    “笑话,”白徽年嗤之以鼻,“懦夫之论。谋反之罪十恶不赦,若今日因惧怕动荡而姑息养奸,明日便会有更多的官员效仿!届时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陛下沉默良久,反复斟酌,终是沉声道:


    “白相所言有理,准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抄家


    圣谕一出, 再无转圜。


    容淇看着现如今的白相,心底涌上阵阵寒意。


    这个消息在浩浩汤汤抄家的官兵到平章军国事府时,传到了兰猗的这里。


    伙计跑得馒头大汉, 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连珠炮似的说:“东家!不好了!禁卫军把上相府给围了,说是奉旨抄家!”


    兰猗正在给一只掐金丝的梅瓶勾形, 独独只差最后一笔,闻言手腕一抖,前功尽弃。


    瓶身上留下一条那看的细线。


    伙计晓得自己做错事了,捂住嘴已为时已晚。


    兰猗未动怒, 瓷坯一压,重新成了泥巴:“抄家便抄家罢。”


    她平静得很, 仿佛此事与她无半分干系。


    而兰猗之所以能如此淡然, 还多亏了容淇有先见之明,她依着容淇所言,提前命秋蕙与椒蕙遣散了大半府中之人,有卖身契的烧了卖身契,无卖身契的发银子。


    剩下的皆是无处可去, 甘愿在府中与上相共存亡之人。


    伙计却急得跺脚:“东家!我晓得你前些日子已安排了府里人的去处,可是梨庄呢?那里几百口人……”


    兰猗宽慰地眼神停在伙计身上, 笑道:“梨庄上相早已转到了我的名下,那些佃户与契子,都是我的, 他们抄上相的家产, 抄不到梨庄里头去。”


    “可是,我听人说,这回似乎不像单纯的抄家, 只怕是杀人灭口……”


    兰猗蹙眉,神色一凛。


    伙计自顾自说着:“城里头的人见惯了抄家的架势,从未见过官兵带刀……”


    话音未落,兰猗已站起身来,撞翻了手边的笔架,毛笔一股脑地滚落到地上。


    她已是顾不上捡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院马厩里,解开拴在里头的枣红色骏马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直往平章军国事府方向疾驰。


    兰猗的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与密集的马蹄声。


    风吹得兰猗那身青色官服飞扬起来。


    她的心亦如这飞扬的衣角一般,飞到了半空中,不愿落地。


    杀人灭口。


    只要与褚玠相干的人全然死绝,褚玠罪名便根深蒂固,再无翻案之可能。


    怪不得他急急要她死。


    这手段,与当初自己初入京城险些死于刺客手下手法,如出一辙。


    白徽年才是欺君罔上、卑鄙无耻之徒。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府门,兰猗勒紧缰绳。


    枣红马抬起前蹄,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兰猗急忙安抚,教它不要再发出动静来了。


    她驾着马转到僻静的小巷中,悄然观察当下局势。


    重兵把守,甲胄着身,刀戟林立。


    这些兵卒无一不手持利器,围在府门边如铁通一般。


    既然走门进不去,便只能做一些贼的功夫了。


    兰猗绕到府邸背面的角落,那处她曾翻墙出府夜会容淇之地。


    这一处被高大的树木遮蔽的极好,若非当时褚玠与她讲过,她亦不知此处院墙比别处凹下了一两尺。


    她踩着马背,翻墙入府。


    方入府中,血腥气扑面而来。


    兰猗嗅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强压住身体强烈的不适,寻源过去。


    沿途景象说是修罗地狱亦不为过。


    仆从与丫鬟倒了一路,有的趴在廊下,有的倒在花圃中,有的则摔进了假山石的缝隙中。


    年纪稍大的一些的丫鬟,衣衫不整,裙摆推至大腿处,露出雪白的肌肤。


    几乎所有人身下都绽开了鲜红色的血花。


    触目惊心之景,促使兰猗走到那些小丫鬟身边,为她们整理好衣裙。


    浓厚的杀意在胸口横冲直撞。


    这哪里是官兵,分明是匪徒。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一路摸到正堂。


    正堂与府门离得很近,此时已是蝗虫过境之景象。


    兰猗迈步进去,便是瞳孔猛烈一颤。


    秋蕙倒在屋子的门槛边,身下印染开一大片的血迹,青色的地砖被血染成了棕红色。


    兰猗颤抖着手去摸秋蕙的颈侧,脉搏尚存,却极其微弱。


    她看着惨败的秋蕙,那颗心更疼了。


    她方至豆蔻,怎能经受这样的磋磨。


    兰猗上上下下检查秋蕙的身子,致命伤未伤及心脏,胸膛破了三个大口子止不住地淌血。


    “秋蕙!”她低声唤醒,秋蕙却未有反应。


    兰猗直接撩开官服,撕下内裳,塞到秋蕙的伤口处,以做到止血的效用。


    但她晓得这样效用微乎其微,又比什么都不做强一些。


    秋蕙的眼睫适时地颤动了一下,似是感知到兰猗在为自己止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昔日里鲜活羞涩又单纯的姑娘,此刻如风中残烛,已到弥留之际。


    “夫人……”秋蕙努力看清眼前之人,气若游丝唤了一声。


    这一声,直教兰猗红了一双眼,眼泪亦直直地涌了出来。


    兰猗握起秋蕙的手,将秋蕙半抱在怀里,哽咽道:“秋蕙,别怕,我带你走。”


    秋蕙浅浅一笑,头一回拒绝了兰猗:“夫人,我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了,浑身都疼得厉害,恐怕不能与夫人一道走了。”


    兰猗握紧她的手:“你不是说我像你阿娘吗?你不是想要我与褚玠和离吗?我如今都做到了,正要做大瓷器生意,带你与椒蕙南下过咱们的日子呢……”


    “夫人……”秋蕙弱弱地举起另一只手,擦过兰猗的眼尾,改口道:“姑娘,能听到你有将我纳入你的打算里,我好开心。”


    “自由来之不易,便不要为我们束缚住手脚了。”


    秋蕙咳了两声,继续道:“我听闻姑娘做了女官,还未道贺呢,姑娘前路一片坦途,不要再与我们掺上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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