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死。


    甚至死于与自己和离之后。


    莫名的,脸上传来潮湿的感觉,两颊湿湿的。


    衣裙上也是湿湿的,滴了好几滴水下来。


    兰猗抬起头,看看是不是下雨了。


    可天空清空万里,西边还铺着绚丽的火烧云。


    明日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哪里有降雨的意思。


    兰猗垂下头,重新看向槐树,目光无意间瞥见铺子里有一个黑影。


    这个时候,铺面打烊,无人会来,怕是有人闯空门。


    便要抄起旁边的木勺。


    铺子里的黑影逐渐走近,跨出铺面,天边的日头的余光尚有亮光,它们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那人身着一身红色的官服,下巴长满了青色的胡茬,潦草又好笑。


    他站在院边,眸光闪烁。


    “兰娘,”他开,声音沙哑得不行,“你怎么哭了?”


    兰猗摸上自己的脸颊,指尖沾上了泪水。


    她这才发觉,原来并不是什么下雨,而是自己落的泪,沾湿了衣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变天


    袖口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 兰猗深吸一口气,随手将安神药放到井边,平静地反问:“你不回你住处, 到我的铺子里来坐什么?”


    若非音线颤抖, 眼眶微红,便好似方才皆是幻觉。


    容淇立在院子边上, 红色的官服在沉沉暮色中显得格外的亮眼。


    他远远地望着兰猗,神情流露了些心疼:“我想来看一看你。”


    随即顿了顿,像有什么话说,双唇动了动, 又什么都没说。


    兰猗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轻声道:“你想说什么便说罢。若你要谈登闻鼓的事, 我只能告诉你, 我已经做完我亏欠你的事了。”


    她指的是因为她的缘故,害得他无辜成了舞弊主谋。


    容淇摇了摇头:“我晓得的。”


    又是一顿,少顷,他小心翼翼的问:“兰娘,你是因为褚玠去世, 才这般伤心的么?”


    兰猗抿唇,遥遥回望容淇, 眸光却不似看着容淇,而似是穿到了容淇身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容淇不知她在看什么, 眼前的兰猗仿若丧失了精气神, 整个人失魂落魄,令人怜惜。


    但容淇亦深知,自己已经失去了怜惜兰猗的机会。


    褚玠真正地在潜移默化中, 占据了一整个兰猗。


    兰猗始终是未答复容淇的,容淇眼睁睁看着她转身,朝院子里的屋子走去。


    “兰娘,”容淇唤住兰猗,为自己的不甘心,不死心求一个答案:“你是不是喜欢褚玠?”


    话音方落,兰猗脚步顿了顿。


    她立在屋子前不远处,背对着容淇,久久未回身。


    沉默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险峰,横亘在二人之间。


    云上照耀的日光渐渐淡去,明月升起。


    二人的身形皆隐于暗色中。


    容淇抬头,看向天边的月宫,像是在说给兰猗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京城里头已经传开了,说褚皆为人不端,意图谋反。”


    “我不懂为何白相会忽然针对他,但其中必有隐情。”他将自己隐约的感觉,告知兰猗。


    兰猗依旧背对着他,容淇看不到她的神色,但他晓得她定是难过的,伤心的。


    他声音沉了几分,月色溶溶,却也温柔。


    那是他永远得不到的柔情。


    “褚玠在朝中树敌不少,先前无人敢动他,是因为陛下重用他,手里大权在握,又有丞相与他做臂膀。如今他倒了,白相亲自递上了一把刀,永远断绝了陛下宽恕褚玠的路……


    墙倒众人推,只怕下一步,便是抄家了。”


    兰猗猛然回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瞪得极大,双瞳颤动,不敢相信自己所闻:“抄家?”


    容淇看着她骤然变色的神情,心中不忍,点了点头:“兰娘,你说我不懂为官,但朝中局势我是看得明白的。白相既然能在朝堂上送那道折子,便说明他已胜券在握,蓄势待发了。谋反是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抄家灭族。褚玠虽已身死,但他的家眷,奴仆,府邸,田地……恐怕全都要获罪了。”


    “我听说,今日白相与老臣一心要你死在宣政殿上,身为政客,不应当牵涉于女眷身上,只怕白相做此事,并不单纯是要褚玠死无葬身之地。”


    容淇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兰猗,“你若想弄清楚其中缘由,便去查一查白相罢。他一定藏着什么。”


    “你不是白相党派吗?”兰猗不解,“今日你能出狱,还多亏白相相助。”


    容淇笑道:“兰娘,你还说我呢,与你相比,我当是很会做官的。白相助我出狱,多半是我与褚玠合不来的缘故。他可为利取舍,我亦可。”


    “他要你死,我便不可能再成他的党羽。”


    容淇五指蜷起,紧握成拳。五指紧紧攥在一起,已泛了红。


    半晌,轻轻松开。


    与之一同松开的,是对兰猗的爱。


    此情可待成追忆。


    “我们成不了夫妻,但始终是亲人。”


    容淇说完,望向东边的天与山交界处。


    日光余韵还未散尽,暗红与绛紫交融,瑰丽而诡异,与夜月格格不入。


    似是风云尽换的征兆。


    容淇轻轻的说:“京城,要变天了。”


    如容淇所言,京城正在无声无息中风起云涌,山雨欲来风满楼。


    京城谣言乍起,有人刻意将朝堂之事传到民间,撒下了千千万万颗怀疑的种子,一夜之间在人心之上长满了漫山遍野的野草。


    街头巷尾,勾栏瓦丝,处处皆知褚玠罪行。


    昔日受百姓爱戴,出行回京能受百姓夹道跪迎的君子权臣,如今跌入泥潭,成为阴险狡诈,狼子野心的小人。


    因着先前人人皆知“上相夫人的铺子”是卖瓷的,京城往来唯有一家,兰猗的铺子亦未能幸免。


    褚玠一倒,那些积攒下来的艳羡与嫉妒便化作了恶意,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每日门前总能看见新鲜的痰痕和烂菜叶子,有时还有臭鸡蛋砸在门上,满是粘腻腥臭的味道。


    兰猗无暇管这些事,真相自在人心,纵事她此番出言证明褚玠与谣传不一,亦未有人相信。


    且她在暗中托万寿宫同乡调查白相,大抵已知他接管了长公主在京中的产业与情报网。


    那枚鸾鸟玉佩便是最好的象征。


    他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当下朝中没了压他一头的平章军国事,事事以丞相为先,陛下亦格外信任他,他可谓在朝中已是说一不二的位子。


    便是兰猗去为褚玠辩驳,恐怕也无胜算。


    一想到褚玠,兰猗的心依旧隐隐作痛。


    手上塑瓷的动作加快,不能停下来。


    她要教自己忙一些,再忙一些。忙起来,便无暇去想褚玠了。


    这些天只要得空,褚玠便见缝插针地往她脑袋里钻。他的神情,他的动作,他对她的纵容。


    许许多多,无穷尽也。


    更多的,还是褚玠吐血的场面,反反复复地浮现。


    她便这样想起了褚玠,便催着自己忙一些,循环往复地过着日子。


    好在后来圣旨道了。


    宣旨的内侍站在铺子里头,高声宣读陛下诏令:“封兰猗为御窑女官,授司瓷一职,赐印玺,着青罗翟衣。”


    兰猗的铺子前头才清净了许多,从此再无人敢到铺子来造次。


    兰猗亦更加忙碌了,持续不断地研究着瓷器的花样。


    她试着在瓷胎上掐出极细的金丝,待瓷器烧制成形后,金丝便与整件瓷器浑然一体,金丝在釉面下熠熠生辉。


    掐丝瓷器先前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的玩意波斯商人一见便心生欢喜,说要与兰猗三七分账。


    这等东西,无论是贩卖给京中贵人,亦或是贩至遥远的西方,他也只赚不亏。


    日子便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可惜,兰猗纵是身在铺子里头闭关,外头的消息,或多或少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容淇奉旨秘密捉拿礼部尚书杨明及其子尚书郎杨漩。


    然,礼部尚书似早有察觉,在官兵赶到之前,一把大火焚烧了自己的宅邸。


    那是一个夜晚,尚书府的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夜幕,烧了整整一夜。


    那座尚书府最终成为了一座废墟。


    位列一品官员,侍奉两朝皇帝的杨尚书,已成一具焦骨。


    有趣的是,整座府邸未有一处残留,杨夫人所写的书信,却安然无恙地躺在水瓮中,静待容淇的到来。


    信上写明礼部尚书已成弃子,无路可逃,遂出此下策,以死谢罪。


    陛下要他死,丞相也要他死。


    容淇身上的冤案洗结,但科举舞弊之事仍未有一个结果,那只能另选替罪羊。


    背后的门阀世家以白徽年为首,推礼部尚书亲自走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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