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咬字极重, 仿若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好似他与褚玠这些年根本末有情意。


    朝中大臣见白相临阵倒戈,顿起喧嚣。


    几位支持褚玠的老臣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徽年。


    红衣武官出列怒斥:“你放屁!上相当你做兄长, 你竟在他尸骨未寒之时泼脏水!”


    钱尚书默默说:“放肆,白相证据确凿,岂容你在御前出狂言?!”


    殿中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执。


    陛下沉默着, 拿过白徽年呈上来的秘折,一页一页翻看过去。


    愈往后看,陛下的面色愈发铁青。


    看完最后一页时,手里头的折子上留下了许多褶皱,皆是陛下愤怒的证明。


    朝臣们都是人精,很快便察觉陛下面色不对劲,争执陡然停止,殿中再度鸦雀无声。


    “好得很,”陛下声音已是极度压抑着怒火,“既有如此不臣之心,意图谋反——”


    他猛地将那道折子掷于陛阶之下,奏折于空中散开,恰巧落在了兰猗面前的地面上。


    “白相,你协同六部,去办罢。”陛下气急。


    兰猗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地上摊开的那道折子。


    白纸黑字将褚玠的罪行写得清清楚楚——


    变卖家产,私购兵器,私联南匪,擅自收容流民……


    兰猗无法否认,褚玠确是做了这些事,可为何到了这道奏折中,却成为了谋反的证据。


    他分明是在为国为民,做鸿图之事。


    这字写得工整,每一个字兰猗都认得,可看久了,却一个字都不认得了,那些字亦开始变得扭曲歪斜。


    简直荒唐。


    她盯着这些字,那字眼旋转成一团黑墨点,从边缘洇开的水渍,化成一滩又一滩的血。


    褚玠怎可能谋反?


    他怎么会谋反?


    他那样的人……


    他那样的人!


    血喷人!满嘴胡话!


    兰猗抬眸,想要为褚玠辩驳,想要告知陛下真相,想与陛下说这是构陷。


    可她脑袋里的嗡鸣声愈发得大了起来,她头疼欲裂,眼前发黑。


    心也疼得很,呼吸险些喘不过气来。


    白徽年环视殿中的臣子,目光最终定在了兰猗身上:“陛下,此女虽说已与褚玠和离,但她到底敲了登闻鼓,为容淇申冤亦是洗清了褚玠的罪名。如今褚玠罪名昭著,依我朝律法——”


    他刻意拖长音调,眸底浮现杀意:“应当以败告之律,处以剥皮之刑!”


    兰猗死死地盯着白徽年,看他这样脱俗的人说出这样一番杀气腾腾之言。


    白徽年笑着看了兰猗一眼,便如同施舍般,轻飘飘的移开了眼。


    不过一只蝼蚁,不值得他多看。


    殿中有大臣出列赞同白徽年之言,言辞慷慨,义正言辞,仿佛兰猗不似便不足以正国法。


    随即又站出几位,求陛下以儆效尤。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编织成了一根粗长的麻绳,套在了她的脖颈上。


    要将她活活勒死在这宣政殿上。


    “够了!”


    陛下怒斥。


    群臣只见陛下冷笑着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那群慷慨激昂的朝臣,眸光锋利如刀刃一般。


    他抽出近侍捧在手里的佩剑,剑刃闪烁出刺眼的光芒。


    臣子们各个缩着脑袋闭上了嘴巴。


    陛下把玩着剑尖,笑容带有嗜血的兴奋。


    “兰猗有制瓷之长,又献运输之策以固国本,于国朝有功。”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下御阶,剑尖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这群老匹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朝中再无一人敢出声。


    他们心若明镜,这位年轻的君王,是真的会叫他们血溅宣政殿内的。


    陛下瞧着他们一个个怕死的样子,心中顿觉快意。


    宝剑落地清脆悦耳。


    “退朝。”


    兰猗浑浑噩噩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的宣政殿,亦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过那条常常的宫道。


    只记得自己再清醒时,已出了宫门,见到了迎上来的秋蕙与椒蕙。


    “夫人,如何?上相呢?”


    秋蕙一个劲地往后望,以为褚玠会与兰猗一同从宫门出来。


    可惜兰猗身后并无他人。


    兰猗停下脚步,双眸失神地看了一眼秋蕙,嘴唇翕动了一下,蹦出两个字:“死了。”


    秋蕙愣住了。


    站在秋蕙身边的椒蕙,那双素来冷静沉稳的面庞,忽而多了许多神情,惊讶,悲戚以及难以相信。


    她的眼睛顷刻间发红。


    过了好一会儿,椒蕙才压下心头的波涛汹涌的悲伤,双手扶住兰猗的手臂,开道:“夫人,请回府主持大局。”


    兰猗轻轻摇头,推开椒蕙:“我与褚玠已经和离,平章军国事府我不该再进。”


    说完,兰猗似乎已花费了平生所有的力气,满目疲乏,不愿再多说什么。


    椒蕙望着兰猗愈发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拉着秋蕙一同追了上去。


    她们跟在兰猗身后,随她一同回到了瓷铺。


    瓷铺这几日未开张,里头静悄悄的,倒显得凄凉。


    却格外符合兰猗当下的心境,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她独自坐在了账台后,出神地看着桌面上的账薄,眼神如落日后的黄昏,凄清又哀婉。


    椒蕙穿过虚掩地铺门门缝,瞧见魂不守舍的兰猗,拉住了往里走的秋蕙。


    “走罢。”


    椒蕙转身。


    “府里怎么办,没个主子坐镇……”


    椒蕙拉住又要朝铺子里去的秋蕙,摸了摸她的头,说:“上相都没了,还留着府邸做什么。该散便散了罢。”


    秋蕙震惊地看着椒蕙:“你还真是冷血,没良心,白眼狼。”


    她一股脑的骂着,眼泪不断地流出眼眶。


    “你不是计划着叫夫人与上相和离吗?现下他们二人已经和离,你骂我做什么,你高兴些罢!”椒蕙松开手,反唇相讥。


    秋蕙一时语塞,眼里的眼泪却没停,嘴里嘟嘟囔囔说自己根本没想过要上相死的话,跑着往府里跑。


    府里上上下下几十人,她管着她们,虽平日里有角,但还是要安顿好的。


    椒蕙讥讽秋蕙,心里亦不是滋味,心怀沉石,步子慢了下来。


    而铺子里的兰猗在账台后坐了一会儿,觉着自己忙一些便不会胡思乱想了。


    起身到后院槐树旁的水井边蹲下,打算洗一把脸好教自己清醒清醒,却从井水看见旁边的槐树倒影。


    兰猗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了褚玠的身影。


    整个人脱力一般坐在了井边,看着身旁的槐树,眼里却不是这一棵树。


    是褚玠吐血钱那句决绝的和离,是他被内侍扶进后殿时那苍白的脸,是那滩留在地砖上无法消磨去的血迹。


    一幕幕如走马灯似的在她闹钟反复盘旋,久久挥之不去。


    而胸亦传来阵阵的疼痛。


    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会儿一会儿地揪着她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拧着那颗不争气的心。


    真的很疼,疼得她大的喘气亦无法缓解。


    她摸上自己的胸,疼痛仿佛透过胸膛,爬到手上。


    连带着她的手亦倍感疼痛。


    她想自己大约是病了。


    大约是在不知情之下得了心悸的病。


    兰猗恍惚地去了医馆。


    老大夫为她望闻问切了一番,捻起胡须沉吟良久,叹息道:“夫人这是心病,心病还需新药医治,老夫这里,没有能治此症的方子。”


    心病。


    兰猗又摸了摸那颗跳动频频的心。


    心病不就是心悸吗?


    她不懂。


    她也想不通,自己能有什么心病。


    脑子乱成一锅粥,她也无心去深思。道了谢,抓了一副安神的药,回了铺子。


    当真是恍惚极了,整个人失魂落魄一般,走到院子里头也不煎药,反倒是提着那包子药,继续坐在到水井边,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投下一片暗沉的阴影,却与天色近乎相似。


    槐叶受到了风的吹动,飘下了一些叶子,散落在地上。


    兰猗看着看着,又想起了褚玠府里的那棵杏树。


    去岁春日,初到京城,满树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霞,未有风动,花瓣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到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肩上。


    那时她头一回见到他,他站在杏花树下,转过头来看他,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


    那一刻她在想,他怎么长得和神仙似的。


    或许她做戏骗了他极多,但心悦他一事,她说得是真心话。


    有时她还会心存侥幸,若将二人芥蒂抛却,便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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